那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这褂子明显有些不合身,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脚上还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塑料凉鞋。
他手里紧紧攥着两分钱,想往前挤,又不敢,站在人群外面,眼巴巴地望着保温瓶的方向。
这模样,让燕素梅觉得倒有几分村口那只流浪狗的感觉。她每次看到那个小狗都是这样,想靠近有怕被踢开,只能缩在远处,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
燕素梅心一软,朝他招了招手,“那小孩,你过来。”
小男孩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在确认燕素梅确实是在喊他后,快步走过来。
刚走到摊位前,他就踮起脚,把两分钱举过头顶,“姐、姐姐,我只有两分钱,能、能不能买半根?”
燕素梅低头看着他。
小男孩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鼻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嘴唇干得起皮。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举着钱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踮起脚身体不稳导致的还是紧张的。
燕素梅心里一软,拿了一根白糖冰棍递给他,“姐姐送你,不要钱。”
小男孩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两分钱塞进燕素梅手里,力气大得像是怕她不要似得。
“不行,我妈说了,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说着他走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开蜡纸。他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拿到手就大口大口地吃,而是伸出舌尖,小口小口地舔着,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他边吃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吃到什么山珍海味般。
燕素梅看着他吃冰棍的样子,心里一暖。可随着她多瞅了几眼,她越发觉得这个小男孩有些眼熟。
这小男孩的眉眼,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她在脑海里把村里认识的人过了一遍,也没想到哪个人跟这个孩子长得像的。
大概是村里哪个亲戚家的孩子吧,她心想。
村里人沾亲带故的多了,长得像也不奇怪。
“你咋不回家吃?”燕素梅问,手里的活没停,又给下一个人拿了一根小豆冰棍,“外面多热。”
小男孩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糖水,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燕素梅也是随口一问,倒也不在意这小男孩的回复,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
过了好一会,这小男孩才开口,“家里没人。我妈上班去了,我奶奶去大队糊纸盒,我爹……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小男孩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出来走走。”
“那你不跟小伙伴去玩?”燕素梅歪着头,对着小男孩提议道。
小男孩闻言摇了摇头,“我找了,但是他们都嫌热,不愿意出来。说等傍晚凉快了再去河里玩。”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低下头,继续舔冰棍。
燕素梅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看着这个小男孩,瘦瘦的,黑黑的,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孤零零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你以后要是想吃冰棍,就来找姐姐。”燕素梅蹲下来,跟他平视,认真地说,“姐姐不收你钱。”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唇,舔掉嘴唇上的糖水,小声说:“谢谢姐姐。”
“你叫啥名字?”燕素梅随口问了一句,伸手帮他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热乎乎的,黏着一层薄汗。
小男孩舔了一口冰棍,含混不清地说:“胡忠良。”
燕素梅闻言,愣住了。
胡忠良,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很耳熟,像是被谁提起过那般。
可无论燕素梅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究极是在哪里听到过。
胡忠良见燕素梅愣住不说话,像是怕她误会般,连忙解释,“我奶奶说我们家里人世代忠良,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骄傲。
燕素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正想再问什么,这时又有顾客来买冰棍,她只好转过身去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