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文青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辆破自行车,字面意义上的破。
车身锈迹斑斑,车架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车铃铛早就没了,车座子也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黄乎乎的海绵,用一块旧布裹着。两个车把上缠着塑料带子,已经磨得发亮。
整辆车骑起来,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燕素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辆破车,有些担心,“这能骑到县城?别回头半路散架了。”
“不、不会。”苏文青拍了拍车座,十分有自信地说,“我、我昨晚修了半宿,挨个紧、紧了一遍螺丝。”
燕素梅看了看他的手指,果然有几道黑印子,估计是修车蹭的机油。她没再说什么,抱着两个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瓶,跳上了后座。
“抱、抱紧了。”苏文青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燕素梅轻轻“嗯”了一声,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苏文青的腰很瘦,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白衬衫,似乎能摸到肋骨的轮廓。燕素梅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股子阳光晒过的味道。
不难闻,相反很让人安心。
苏文青见燕素梅坐好,便踩下脚踏,车子歪歪扭扭地上了村道。
清晨的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阳光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半张脸,金黄色的光铺在田野上,把水田照得亮晶晶的。田里的青蛙还在不知疲惫地叫,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
燕素梅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荡着,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她兴奋的是她终于找到了夏天能卖的东西,而紧张的是冰棍能不能顺利进回来,能不能顺利卖出去
从村子里到县城有上好一段距离,燕素梅从一开始的胡思乱想转移到苏文青身上。
苏文青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握着车把,目光看着前方。他的背影在她面前,肩宽腰窄,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流畅的线条。
燕素梅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挺可靠的。他虽然说话磕巴,虽然动不动就红耳朵,可每次她遇到难题,他总能帮她想出办法。不管是写举报信也好,还是想到保温瓶保冷的主意也好,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他肩胛骨上,忍不住惊呼出声。
“没、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哪有这么娇气。”燕素梅连忙说。
苏文青闻言没再多说什么,但车速明显降了下来,似乎在有意保持平稳。
又过了一会,县城到了。
食品厂门市部就在县城东街,跟供销社隔了两条马路。门市部不大,就是一间灰扑扑的平房,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砖头。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县食品厂门市部”几个字,木牌被太阳晒得翘了边,摇摇欲坠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进冰棍的小贩,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队伍里有背着木箱的,箱子刷着白漆,上面写着红色的“冰棍”二字;有跟燕素梅一样拎着保温瓶的,只不过瓶身上裹着棉布,用绳子系着;还有推着自行车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木箱子,箱子外面还蒙着一层塑料布。
他们似乎天不亮就来排队了,有的人手里还拿着干粮,一边啃一边等。
燕素梅抱着保温瓶,站在队伍中间,苏文青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站在她旁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燕素梅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前挪。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她。
柜台后面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一脸不耐烦,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买啥?”胖妇女头也不抬,声音又粗又硬。
“白糖的三十根,小豆的二十根,奶油的十根。”燕素梅把事先准备好的钱递过去。
她昨天晚上就数好了,用橡皮筋扎着,一张一张捋得平平整整。
胖妇女接过钱,点了一遍后又重新复核一遍。然后扔进抽屉里,转过身,从身后的几个大木箱子里往外抽冰棍。木箱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棉被,白气就冒出来了。
燕素梅见状赶紧把保温瓶拧开,跟着那胖妇女动作,把冰棍一根一根往里面码。
码完最后一根,她盖上瓶盖,拧紧,又用蓝布把保温瓶裹了个严严实实,还在外面系了个结,生怕瓶盖崩开。可能是因为两个保温瓶都装满了,燕素梅感觉比灌奶茶时还沉,手臂都酸了。
“我、我回去给后面绑个框子。”苏文青见状,挠了挠头说。
“没得事啊。”燕素梅跳上后座,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将两个保温瓶护在胸前。
苏文青没说什么,沿着来路往回赶。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挂在头顶上,像个大火球,烤得人头皮发烫。路边的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边,蔫蔫地垂着。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耳朵疼。燕素梅腾出手把蓝布又裹紧了一些,生怕冰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