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把相机挂在胸前,继续工作。她拍了导演和摄影师讨论机位的侧影、道具组在阳光下搬运假花时扬起的灰尘、女主角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时翘起的二郎腿。她没有再对准陆沉。不是因为他躲了,是因为她不想在他不愿意的时候按下快门。
这一整天,陆沉都没有跟她说话。他叫她“苏老师”,公事公办地请她拍几组宣传用的定妆照,语气和称呼公司任何一个合作摄影师时没有任何区别。苏晚配合着同样的专业距离,叫他“陆总”,在拍摄完成后把存储卡交给剧照统筹,礼貌地问“还需要别的角度吗”。她注意到统筹接过存储卡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大概是被这种冰点以下的公事公办吓到了。
收工后,苏晚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她去了公寓楼下的那家便利店——她曾经在凌晨三点跑来这里买盒装热牛奶,收银员是个总爱打瞌睡的小姑娘。她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无糖豆浆,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翻看今天拍的剧照。相机的LCD屏幕上,照片一张一张滑过。大多数是模糊的灰色块——她得把屏幕凑到离左眼只有几厘米的位置,才能勉强分辨出轮廓。那张他别开脸的照片是今天拍的第三张。他的侧脸被定格在镜头转向的瞬间,画面右侧留了一大片空白。构图是歪的,焦点不在他脸上,反而落在了他身后那盏还在调试的补光灯上。补光灯的光晕模糊成一个白色的光圈,像一个多余的句号,圈住了画面里唯一清晰的物体。
她从器材包里摸出一支记号笔。那是她以前写便签本用的同一支笔,墨水已经快用完了。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字——不是靠视力,是靠手指对纸面边缘的感知和过去无数次在暗房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她的手很稳,但字迹比以前更大、更歪斜。
“第30条:今天他别开了脸。他以前从不躲我的镜头。不是在生气。是不知道我在取景框里看他的时候,是作为摄影师,还是作为那个在出租屋楼下跟他说‘对不起’的人。备注:明天我会继续拍。拍到他不再别开脸为止。”
她写完之后把照片收进器材包夹层,拉上拉链,站起来。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亮了。她能感觉到那片暖光落在脸上的温度。有些光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它在亮着。她还在追。只是这一次,她追的不再是治眼睛的解药。她追的是一个别开脸的人,什么时候愿意重新把脸转回来,对着她的镜头,像以前那样不设防地、不躲不藏地,让她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