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自戏凤遥身后那人,一身黑袍的殷见殊,他还是一副冷淡的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急迫。
琉璃天还在洞内,她并未取出。
“我这就去拿。”她又警告他:“我想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她正在睡觉,我可以趁机偷走宝物。你要是杀人夺宝的话,它醒过来,大家就一起去死吧!”
殷见殊轻轻颔首。
佘恩倩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进入洞中。
洞中,大家都正等着她。一时所有的视线汇聚到她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琉璃天还在洞顶旋转着,光华流转,不知疲倦。
佘恩倩望了望它,又看向春咬,吞吞吐吐道:“那……我动手了?”
春咬轻轻眨了眨眼,点点头,温柔道:“好。”声音虽然轻,却很坚定。
耳边传来了细弱的哭声,是书白和托墨,这最后的时刻,它们不想来,也不想错过。
人生总会有很多艰难的选择,蛇生也不例外。拥有了智慧,也就拥有了痛苦。
佘恩倩的叹息梗在喉中,咽下去也就成了一种胸痛。她还在踌躇,春咬却已经游到了她身边,低下头,头顶的鳞片也流转着七彩的光辉,七彩祥云一般。
佘恩倩顺着它的意思,轻轻站了上去。
一阵颤动传来,随着春咬直起身子,地面越远,琉璃天也就越近。
七彩的光芒笼罩着佘恩倩白皙的脸,也映在她漆黑的眼中。
她向着那片光辉伸出手,她知道,自己将要摘走这里的光明。
那只手顿了顿,她最后看了一眼所有人,她们也全都看着她。母亲不忍的目光,书白含泪的倔强目光,托墨不停滴着泪还强撑着投来的目光,全都投注向她。那种重量更明显了。
佘恩倩的手颤抖着,她最后看向春咬,却只看见脚下雪白的大地,以及无限延伸到黑暗中的蛇背。她看不见她的脸和眼睛,但她知道,她一定带着那种温柔到哀伤的鼓励神情。
佘恩倩一咬牙,那只瘦弱的手,颤抖着,却还是向前伸去,隐没于一片光辉中。
然后,所有的光突然熄灭了,只留下一片黑暗。
人们眼中闪烁的波光,如同最微弱渺茫的星星。
还有她手中的伞,隐隐泛着微光。
她感觉到自己正握着伞柄,凹凸不平,似乎刻着花纹,带着一种温凉细腻的感觉,像雨一样。
洞中突然又亮了起来,是春咬吐出了一个白色的光球。
“最简单的照明术。”春咬说。
众人这才看清她手中的琉璃天,一把半透明的伞,收拢着,依稀可以窥见伞中纯白的伞骨,伞面隐隐蕴含着七彩的流光,银色的花纹隐没其中,几不可见,看不清纹样。
春咬又低下头,佘恩倩顺着她的力跳下地面。
所有人还是都看着她和她手中的琉璃天。
佘恩倩脏腑中翻腾着千言万语,她说不出,也没时间说。
她们都知道,春咬的时间不多。
“那我先出去了。”佘恩倩僵硬地说:“等我的信号。”
所有人都点点头。佘恩倩不敢细看,但仅是那么匆匆一瞥,她们的神情已牢牢映入脑海,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描述那其中的感情。
佘恩倩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走着。
“恩倩。”有人在背后唤她。是佘灵渺。她知道。
她愣了一下,才僵硬着回了头,板着脸,故作生硬道:“怎么了?”
佘灵渺垂着眼道:“我这些年研制了一种毒药,叫做‘暖玉融’,为了对付殷见殊……”说着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玉瓶,“把这毒涂到琉璃天上吧……”
“为什么不早说……”书白突然打断道:“早知道你有这个,那姥姥何必……”
“书白。”春咬叫了她的名字。
她哽住了,片刻后突然大喊一句:“……我恨你们!”丢下这话,她一扭身钻入石缝,躲了起来。
沉默如一种窒息的毒,弥散开。
佘灵渺和佘恩倩是这里唯一的人类,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格格不入。
春咬叹息一声:“唉……这不是你们的错。书白她太激动了,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即使佘灵渺没说,春咬也知道,殷见殊武功高又狡诈,她是没法找到机会下毒的。
托墨沉默了片刻,低低道:“我去找姐姐。”一缕银光窜走,她白色的身影也消失在石缝间。
佘灵渺的眼角更加下垂了,她深深地望着春咬,似乎想要望到时间的尽头。但那太遥不可及了,最终她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前辈对佘家的护佑恩情,倾尽我的一切也不够偿还。最后,还要连累前辈的性命,晚辈实在惭愧不已。”
“不必在意。”春咬近乎叹息般说道,“这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尽管春咬并不要回报,可是佘灵渺和佘恩倩都不是那种不知感恩的人。只是,此时此刻,她们并没有可以回报春咬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实现春咬的愿望。
佘恩倩也跪下,深深地磕了头,道:“大恩不言谢。姥姥拜托我的事,我一定办到!”她又起身,转向佘灵渺,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道:“你把那个什么‘暖玉融’给我吧。”说这话时,她的头微微低着,并不看佘灵渺的脸,只是看着她腰间沾染泥土的衣料。
佘灵渺愣了愣,笑了一下,道:“好。”
她将那玉瓶放到佘恩倩手上,道:“我将毒蘑菇幽冥灵的孢子融进了特质的蜂胶中,受热就会释放出有毒的孢子,吸入后五息之内便会吐血而亡。”
她接着道:“你把‘暖玉融’倒入伞内,他拿着琉璃天把玩,体温融化蜂胶,毒孢子就会释放出来被他吸入。”
佘灵渺又转过头对春咬说,“这样也就不劳春咬前辈出手了,最后的时间……还是多陪伴一下她们吧。”
春咬笑了笑,道:“对付一个凡人,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好久没出去了,正好活动活动。”
佘灵渺一愣,春咬不像是要去赴死,反而像是出去散心,这份洒脱,让她不由也跟着笑了一下,道:“好。”
“那就不用再涂了。”她对佘恩倩说。
佘恩倩正专心将‘暖玉融’沿着伞柄倒入伞内,头也不抬地说:“涂呗,你做都做好了。”
那毒药是半透明的一种液体,质地介于水和胶之间,沿着伞柄流下,慢慢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着莹润如玉的伞柄,几乎看不出来,简直天衣无缝。
见状,佘灵渺只能叮嘱道:“你自己小心,只要半刻钟体温就会融化蜂胶。”
“我知道了。”佘恩倩应道,尽管她仍然是背对着佘灵渺的,但她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姿态也不再僵硬。
春咬看了看母女俩,忍不住一笑,道:“好了,你去吧。”
“是。”佘恩倩点点头。再次往洞外走去,这一次,她的担忧与迷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殷见殊仍然在洞外等候着她,就站在戏凤遥身后。这个位置,已经在春咬的攻击范围内了。只要让他和戏凤遥的距离再远一些,杜绝他再次挟持戏凤遥,春咬就可以出手了。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她举起了手中的琉璃天,殷见殊的视线立刻紧紧地粘着它。佘恩倩道:“你给戏大侠解绑,让她往我这边走,等她走到中间那棵大树时,我会将这把伞抛给你。”那棵大树,正好在他们两个之间。
“你不用担心我失信,毕竟以你的武功,完全可以追上戏大侠。”
“你答不答应?”她最后确认道。
“好。”他应了。话音未落,也不知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见残影一晃,铛铛铛,戏凤遥身上的铁链和绳索都应声而断。
戏凤遥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往佘恩倩那边缓缓走去。
而佘恩倩和殷见殊都屏息凝神,紧盯着对方和戏凤遥。
他们都在等待着,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