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灯光完全暗了下去,室内唯一的光源只剩播放着电影的屏幕。
微光照在沁着水珠的红色罐壁上,教室外轰隆一声雷响之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正如天气预报没有料到今晚会下雨,云无尽也没有料到他会在此时回到那个雨夜。
相机沉甸甸地坠在他胸前,好像是系在他的心脏上。
云无尽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转过身,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让他的瞳孔不自然地紧缩。
对方手抓着栏杆,有些意外地朝他笑笑,“缓缓吧,也不用跑这么急。”
云无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口气跑到顶楼,他的喉咙里干涩得连口水都难以咽下,泛起一股铁锈味,他几乎是在从喉咙里挤出字,“你……”
“累了,”孟回还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想休息了。”
云无尽看着站在天台栏杆外的女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这样……休息?”
这一不留神直接休息一辈子了。
孟回还朝他笑笑不接话,也丝毫没有从栏杆外回来的意思。
毫无防护地背靠二十多米的高空,却连腿都不带抖一下。
这种连生理反应都能压制下来的表现,让云无尽本能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Omega或许去意已决。
看着对方的样子,云无尽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
“我或许能帮你?”
刚下过雨,地面湿滑,距离又太远,远到以他的身体素质也做不到瞬间冲过去抓住对方。
可直接转身离开未免也太不是人,于是云无尽只能说一说这种干干巴巴的废话。
扪心自问,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上来,这一切本该与他无关。
检查照片时察觉不对的那个瞬间,他明明觉得这会是个大麻烦。
“谢谢,”孟回还歪了歪头,“不过不用了。”
“说起来……你不记得我了吗?冬令营多谢你帮我和……她出头。”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
云无尽莫名想起之前背过的一篇古文,里面有句很应景。
是什么……
飘飘乎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脑子里全是九年义务教育累积的古文,完全没有检索到眼前的人,但云无尽还是回答得一脸诚恳。
“当然记得。”其实他根本不记得。
或许这次也没什么不同,他经常顺手帮忙,帮完就忘,看心情而已。
他这么做都只是因为谢无忌小时候经常和他说她和云庭的最开始,是对方出手相助救了她。
“不,你不记得,”孟回还笑着看他,“我看出来了。”
“滴答。”
云无尽摸了下后颈的抑制贴,被那滴雨打湿了一点,让他恍惚以为自己出了冷汗。这张抑制贴本就快到时效,又被雨水打湿,极优性Alpha的信息素正在轻微溢出。
他抬头看了眼天,垂在身边的那只手不自觉摩挲了一下外套口袋里早已没电的手机。
“还是谢谢你,”孟回还看起来真的不在意,“毕竟你确实帮过我。”
“所以……早点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那你呢?你不回家?”云无尽说出口的下一秒就已经后悔,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对方脸上的笑意变淡了。
果然,孟回还避而不谈,转开了话题。
“还不想走的话,陪我聊聊天也不错。”
她微微弯下腰,Omega瘦弱的胳膊搭在栏杆上,背后空空荡荡,远处是一望无垠的天际线,漆黑一片,像是张开巨口的怪兽等着将人囫囵吞下。
云无尽光是看着都替她有点心惊肉跳,应该说一般人都会是这种反应。
“什么?”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云无尽装作没听清的样子,往前稍微挪了几步。
说是聊天,其实孟回还根本不管他说没说话,也不管他在没在听,一直自顾自地往下说。
她说得快却克制,连语调起伏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以至于她说完时云无尽偷摸拉近的距离才大概只有三分之一。
又一滴水滴砸进他的发梢,停止叙述的孟回还静静地注视着云无尽。
云无尽看着那双沉静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半晌,他咧开嘴笑了一声。
“我放弃,你继续。”
三言两语当然描述不出她的心结,但是那声音下压抑的绝望、麻木与疲惫,完全足以让他明白对方不是冲动作祟。
那么事已至此,或许……尊重才更符合他的原则。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美好结局。
云无尽抬起双手,摆出一种投降的姿势。
他尊重她想要的自由和解脱。
孟回还也笑了一下,打量似的看着他。
“你听进去了吗?这些话我可只和你说过。”
“听进去了,一心二用。”
“……云无尽,你有弟弟吗?”
“没有,妹妹也没有。”
“那……”
“哥哥姐姐也没有,我超满意。”
“这样啊,我倒想有个哥哥,姐姐也不错。”
“……有点难。除非你回炉重造。”
“对啊,我知道。”孟回还轻笑了一下,语气第一次有了起伏,尾调微颤,仿若一声喟叹,“你还记得林析吗,估计也不记得了,没事,就是冬令营和我们同组的那个女生,我好羡慕她啊……”
“……因为她有哥哥?”
云无尽好像抓住了点什么,或许是转机,或许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哈,哪有这么肤浅……”
“吱呀”一声,天台的铁门被今夜的第三位来客推开,那女生同样喘着粗气,腿软的几乎站不住,“回还!你快下来!你……妈妈告诉我……”
孟回还视线越过云无尽,唇角的笑容淡了下去,随后她看向云无尽,眼神里带着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很轻地对他说。
“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吧,别让她过来。然后就像之前一样,忘记帮过我,也忘记我这个人。”
“!你……”
来不及了!
这个距离并不足够抓住她。
这样想着,云无尽还是大步地向前跑去,目眦欲裂,心跳撞击鼓膜。
雨水湿滑,他几乎是飞扑到天台边缘,额角狠狠撞上栏杆,他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手臂从栏杆里钻出,皮肤猛地擦过金属表面,响起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云无尽拼命伸出的手碰到了对方的手指,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变得极短,那个瞬间却变得极长,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想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