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是在二十六岁那年确诊的。
重度抑郁。
诊断书上白纸黑字,他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放进了白大褂的胸口口袋里。
没有告诉任何人。
其实早就有征兆了。
失眠是最先来的。从大一开始,到现在六年了,从一颗褪黑素到五颗,到偶尔需要安眠药。他以为只是压力大,休息不好。
然后是食欲。他从大学开始吃不下饭,起初是恶心,后来是胃痛,再后来连恶心都省了——看到食物就是没有食欲,像身体的某个开关被关掉了。他靠着营养液和流食撑过了好几个值班日,同事以为他在减肥。
再然后是手抖。那台脾破裂手术之后,他的手开始在不值班的时候抖。不是持续性的,是间歇的——有时候拿着杯子喝水会抖,有时候写病历会抖,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手放在桌面上,自己就抖起来了。
他去看过神经内科,做了检查,没有器质性病变。
周庭说得对,他该去看心理科。
他去了。
不是周庭帮他挂的号,是他自己。在一个下夜班的凌晨,他绕到了门诊楼三层,站在心理科的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进去。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很轻。她问了很多问题——睡眠、饮食、情绪、社交、有没有自伤行为。
陆衍如实回答了大部分,除了最后一个。
"有没有过自伤的念头?"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
假的。
他有过。
不是想死的那种念头,是那种——觉得活着很累、很空、很没有意义的念头。像一台机器在空转,零件还在动,但已经不知道在加工什么了。
有几个深夜,他坐在值班室的楼梯间里,会忽然想:如果就这么一直坐着,不起来了,会怎样?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继续值班。
因为他不能死。不是怕死——他不怕。是因为他想到了沈临渊。
如果沈临渊知道了,会难过。
哪怕只是"最好的兄弟"的那种难过,他也舍不得。
所以他活着。
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舍不得让那个人难过。
这是他二十六岁的人生里,唯一还站得住脚的理由。
医生开了药。抗抑郁的、助眠的,还有定期心理咨询的建议。
陆衍把药塞进抽屉最里面,和那个淡蓝色的信封放在一起。
信封越来越厚了,信纸已经攒了十二张。他没有数过,但每次打开抽屉,都能看到那个信封——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炸,但永远不会炸。
他按时吃药。抗抑郁的药效果因人而异,对他来说,效果是"不那么难受了"。不是好了,是钝了。像把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塞进了玻璃瓶里,火还在烧,但外面看不见光。
白天,他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手术做得漂亮,查房做得仔细,带教的学生都说"陆老师好厉害"。
晚上,他是一个失眠的抑郁症患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是沈临渊就是空的,偶尔是两者交替——想着沈临渊的时候是痛的,不想的时候是空的,痛和空之间没有中间地带。
他学会了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在手术台上是痛的,但手不能抖;下了手术台是空的,但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这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而他的意志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耗尽。
有一段时间,他的状态好了一些。
不是因为药物,是因为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我离婚了"。
他看到的时候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离婚了。
他应该觉得难过,因为沈临渊难过了。但他心底有一小片黑暗的角落,冒出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他又是一个人了。
然后他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恶心。
沈临渊离婚了,他应该担心、应该安慰、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在心里暗暗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