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个夜班,凌晨四点,急诊送来一个车祸伤者。
脾破裂,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
陆衍和值班的周庭一起上了台。周庭是他的同事,也是为数不多和他关系不错的人——周庭话多,他话少,刚好互补。
手术进行到一半,陆衍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不是困,是那种血液从大脑里抽走的眩晕。他的手抖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在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手术台上,在夹着血管的镊子上,那一下抖动被放大了十倍。
"陆衍?"周庭抬头看他。
"没事。"陆衍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脸色很差。"
"继续。"
手术做完了,伤者情况稳定。陆衍下了台,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着柜子滑坐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抖一下,是持续地、控制不住地抖。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但按不住。
然后他发现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在抖,从脚底到头顶,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发出警报。
他缩在更衣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抖动慢慢停了。他浑身冷汗,衣服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一个一个地翻,翻到一个名字——"不联系"。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面,想按下去。
但最终没有。
他关了手机,站起来,换了衣服,走出了更衣室。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周庭正在写手术记录。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陆衍,你去看看心理科吧。"
"我没事。"
"你手抖了。"
"低血糖。"
"你骗谁呢。"周庭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我认识你三年了,从来没见你手抖过。你是全科室手最稳的人。如果你都开始抖了,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陆衍没有说话。
周庭叹了口气:"我不会逼你。但心理科的号我可以帮你挂,你什么时候想去,和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陆衍说,"但我真的没事。"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脚步声空荡荡地回荡。
他走回值班室,关上门,坐在床上。
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拿手术刀的手。救人的手。
它在抖。
在为一个人抖。
一个结了婚的、不属于他的、远在两千公里外的人。
他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然后松开。
手不抖了。
但心还是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