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的值班,陆衍后来回想起来,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的只有零碎的片段——走廊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凌晨三点从床上弹起来抓手机的瞬间,以及看到"急诊通知"四个字时,心脏从喉咙落回胸腔的坠感。
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
他怎么会给你打电话呢。
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术后第三天,陆衍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高中的教室,窗外银杏叶正黄,沈临渊趴在桌上画画,笔帽咬在嘴里,歪着头看他。
"陆衍,你帮我看看这个构图行不行。"
陆衍接过画本,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银杏树,叶子正黄,满地碎金。
"树画歪了。"他说。
"哪里歪了?"
"左边。"
"你帮我改一下呗。"
陆衍拿起笔,在树干的位置轻轻划了两笔。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
但沈临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了一句梦里才有的话:
"陆衍,你为什么要改我的树?"
陆衍愣了。
"因为歪了。"
"它不是歪了,"沈临渊笑着说,"它是在朝你弯。"
陆衍的手一抖——
然后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成都的清晨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躺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
朝你弯。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但赶不走。
就像赶不走那个人一样。
科室里的人开始注意到陆衍不太对劲。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他的手术依然漂亮,缝合依然精准,查房的时候依然冷静专业。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他更沉默了。
以前他话少,但还能和同事说几句闲话,偶尔参加科室聚餐。现在他几乎不说话,除了必要的医嘱和手术指令,一整天可以不出声。
他更瘦了。
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白大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明显得像刀削。护士长有一次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没吃饭,他点了点头,但第二天依然没吃。
他的黑眼圈更重了。
值班的时候他的眼睛下面常年带着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人打了一拳。同事以为他是累的,劝他多休息,他说好,但休息日还是来加班。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吃五颗褪黑素还是睡不着。
没有人知道他瘦是因为吃不下饭——看到食物就恶心,强吃下去也会吐。
没有人知道他经常在值班室的楼梯间里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因为他不说。
他从来不说。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把所有痛苦都藏在沉默里,像把脏衣服塞进衣柜最底层,关上门就当看不见。
他以为这样可以撑一辈子。
但身体比嘴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