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号,沈临渊的生日。
陆衍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刻意记,是因为这个日期刻在他骨头里了——和沈临渊有关的每一个日期都是,开学那天、篮球赛那天、天台那晚、毕业那夜,像坐标一样钉在他的时间线上。
十二月的成都阴冷潮湿,天灰蒙蒙的,常年见不到太阳。陆衍裹着棉服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手里攥着手机。
早上七点零一分,他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删掉。
"生日快乐!"
删掉。
"临渊,生日快乐。"
删掉。
他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三分钟,最后打出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感叹号,没有昵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干干净净,客客气气,像发给一个普通朋友的祝福。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上课了。
课上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沈临渊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谢什么谢。
陆衍在心里说。你谢我干什么。我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要纠结半小时,最后还是只发得出四个字。你谢我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听课。
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是他到成都之后的第一个沈临渊生日,也是他离开家之后的第一次主动联系。
以前在高中,他会在沈临渊生日那天送礼物——高二是一个手账本,沈临渊喜欢画画;高三是一盒彩铅,德国产的,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
沈临渊每次收到都会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太了解我了"。
我不了解你。陆衍想。我只是观察了你三年,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但你的心我看不透。
到了成都之后,他不送礼物了。隔了两千公里,送什么都像在示好,而他已经没有示好的资格了。
所以只剩下一条"生日快乐"。
一年一条,不多不少。
这是他能给沈临渊的、最安全的距离。远到不会打扰,近到还算记得。
第二年,大二的冬天。
十二月十七号,早上七点零二分。
"生日快乐。"
沈临渊回了四个字:"谢谢,你呢?"
陆衍愣了一下。"你呢"是什么意思?是在问他的生日吗?他生日在三月份,沈临渊应该知道的。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我很好。"
沈临渊过了很久才回复,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说:"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
陆衍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们曾经无话不说,现在只剩下一条生日祝福和一个表情包。
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他选了离开,选了沉默,选了把自己从沈临渊的生活里一点点抽走。
但他没想过抽走之后留下的空缺,比在的时候更痛。
第三年,大三。
十二月十七号,早上七点整。他比前两年早了一分钟。
"生日快乐。"
这一次沈临渊没有秒回。
过了两个小时,陆衍在手术室观摩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出来看——
沈临渊发了一段话:"陆衍,你是不是每年都会记得?谢谢你。最近还好吗?"
陆衍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穿着蓝色的洗手衣,口罩拉到下巴上,看着屏幕上的字。
"最近还好吗"——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锁了三年的门里,轻轻转了一下。
他想说:不好。
想说:我每天都失眠,每晚都想你,褪黑素从三颗加到了四颗还是睡不着。我在手术台前很稳,但下了台手会抖。我以为离开就会好,但没有好,一天都没有好过。
他想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女朋友?是不是还喜欢吃甜的?冬天还怕冷吗?你妈的面馆还开着吗?你还会在天台看月亮吗?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打出来的只有一句:
"还好。你呢?"
沈临渊回了一个"我挺好的",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沉默里陆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沈临渊没有再发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戴上口罩,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阑尾切除,四十分钟,漂亮利落。
导师拍了拍他的肩:"陆衍,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外科医生。"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好外科医生的手很稳。
但没人知道他稳的手里,握着一颗碎了三年的心。
第四年,大四。
十二月十七号。
这一年陆衍没有在早上七点发消息。不是忘了,是犹豫了一整天。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反复打开对话框,看着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