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外套的重量,他到现在还记得。
很轻,但压在心口,比什么都重。
火车到成都是第二天下午。
陆衍下车的时候腿是肿的,硬座坐了三十多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拖着行李走出出站口,热浪扑面而来——成都的夏天比老家更闷更潮,空气里全是火锅的味道。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天空,忽然觉得空。
不是寂寞的空,是那种被连根拔起的空。
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根系——母亲、家、学校、沈临渊——全部留在了两千公里外。他现在是一棵没有根的树,被移栽到了新的土壤里,能不能活,全看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起行李箱,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沈临渊,十几条消息。
"陆衍你怎么不回消息?"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打你电话也不接。"
"你去哪了?"
"陆衍!!!"
"你到底在哪?"
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我去你家了,你邻居说你去成都了。你为什么去成都?你为什么不说一声?"
陆衍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沈临渊去了他家。问了邻居。知道他走了。
他闭上眼睛,打了几个字——
"我报了华西,来上学。"
发出去。
十秒后,沈临渊的电话打过来了。
陆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拒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在火车上,不方便接。到了。"
沈临渊回复得很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来不及了。"
"来不及?你走之前至少可以和我说一声!"
陆衍看着这句话,喉咙发紧。
说一声?
怎么说?"沈临渊,我要走了,因为我喜欢你,你喜欢不了我,留在这里我会疯"——这样说?
还是"我要走了,你保重"——这样?
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他最终回了一句:"对不起。"
沈临渊没有再回复。
陆衍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行李箱,走进了成都的暮色里。
那晚,他到了宿舍,铺好床,把行李归位。
淡蓝色的信封放在枕头下面。那双旧拖鞋放在床底下。那张照片夹在课本里。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成都夜景。城市的灯光很亮,霓虹闪烁,和他老家完全不一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对不起"。沈临渊没有回。
他开始打字:
"临渊。"
删掉。
"我到了。"
删掉。
"我想你了。"
删掉。
所有的话都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到了。放心。"
三分钟后,沈临渊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但陆衍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们以后很多年的相处模式——短促的、克制的、隔着重重山海的只言片语。
他会在每年沈临渊生日那天发一条"生日快乐",这是他一年中唯一主动发出的消息。沈临渊会回一句"谢谢",或者一个表情包,偶尔多说两句,但聊不到十句就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距离太远了,不只是两千公里,是心与心之间那道表白之后再也跨不过去的坎。
但陆衍觉得这样挺好。
不见面,就不会心动。
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不靠近,就不会再受伤。
他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一个人,做手术,值夜班,吃药,在深夜里失眠的时候拿出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这样过一辈子。
够了。
他这样以为。
那是他二十岁的夏天。
他还不知道,"够了"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对自己撒过的最大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