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填完的那天,陆衍把确认单折好放进抽屉,没有给任何人看。
他的第一志愿是华西医学院,在成都。从家到成都,两千一百公里,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
够了。够远了。
远到沈临渊不可能来找他,远到他不可能在街头偶遇,远到时间长了,也许真的能忘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掉。但他必须试试。
填志愿之前,沈临渊问过他。
"你报哪儿?"
"还没定。"陆衍说。
"省医大吧?你成绩够的。"沈临渊笑着说,"我也报省城,咱们还能一起。"
"嗯,再说。"
"什么叫再说?你都省状元了,随便挑。"
"我考虑一下。"
沈临渊没有追问。他大概以为陆衍只是在纠结专业方向,毕竟学医的路很长,选哪个方向确实要想清楚。
他不知道陆衍纠结的不是方向,是距离。
远还是近,是留还是走,是继续在沈临渊身边当一个"最好的兄弟",还是去一个看不见他的地方试着活成另一个人。
最终他选了远。
因为留在沈临渊身边太痛了。
不是沈临渊让他痛——恰恰相反,沈临渊对他很好,和表白之前一样好。天台那晚之后,沈临渊只用了两天就恢复了常态,主动找他吃饭、聊天、打球,好像那个告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甚至比以前更体贴了——陆衍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陆衍沉默的时候他不会追问,陆衍偶尔走神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他以为这样是尊重,是善意,是不让陆衍难堪。
但他不知道,这种"如常"比拒绝更残忍。
因为如常意味着——你的告白没有改变任何事。你的喜欢在这个人心里激起的涟漪,不到两天就平了。
你痛得快死了,他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然后继续做你的"好兄弟"。
出发的前一天,陆衍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课本、那个淡蓝色的信封,还有一双旧拖鞋。他妈妈留下的那双。
他把拖鞋洗干净了,用报纸包好,放在箱子最底层。
然后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了一圈。
墙上有一张照片——他和沈临渊的,运动会那天,沈临渊搂着他的肩膀笑,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他把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
沈临渊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最佳拍档——沈临渊 & 陆衍"
陆衍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箱子,和那双拖鞋放在一起。
他考虑过留一封信。写上"我走了,别找我"之类的话。但写了又撕了,撕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
走了就是走了。告别只会让走更难。
而且他怕写了信,沈临渊会来送他。他来送,自己就走不了了。
走的那天是七月十五号,早上六点的火车。
陆衍五点就到了火车站。夏天的清晨天亮得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空旷的站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买了张硬座票。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不舒服,但便宜。他不想花父亲的钱,哪怕学费是父亲出的。
候车厅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班的旅客,昏昏欲睡的。陆衍坐在候车椅上,背包放在脚边,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
6:20,K1187,开往成都。
手机震了一下。
沈临渊发来的消息:"早啊,今天有空吗?出来吃饭?"
陆衍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个字,又删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今天没空。"
发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明天呢?"
"也没空。"
"你最近怎么总是没空?"
陆衍没有回复。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他站起来,背上包,走向检票口。
排队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到和沈临渊的聊天记录。从高一到现在,三年多,几千条消息。最早的是沈临渊发的:"陆衍,你的微信号是多少?"他回了一个号码,沈临渊秒加,然后发了一长串表情包。
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像在翻一本再也回不去的日历。
翻到最早的那条——
"陆衍,你的微信号是多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热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检票口。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人,是看城市。
窗外的站台在倒退,候车厅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回头看站在路口的人——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人。
沈临渊不知道他今天走。
他专门选了沈临渊不可能知道的时间,提前了三个小时到车站,就怕出意外。
他怕什么?怕沈临渊来了,他会走不了。
火车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丘。夏天的南方一片浓绿,稻田和远山在阳光下一层层铺开,像油画。
陆衍靠在硬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看风景。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临渊的脸——笑着的、哭着的、认真看他的、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一帧一帧,像走马灯。
他忽然想起那个下雨天,沈临渊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肩上,说"你不许再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