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天傍晚,天边烧了一大片晚霞。
橘红色的,从西边的教学楼顶一直铺到操场尽头,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天上。空气里全是夏天的味道——热浪、蝉鸣、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栀子花香。
有人在撕书。
卷子和课本的碎片从楼上飘下来,像一场白色的雨,落在操场上、树梢上、行人的肩膀上。整栋教学楼都在震动,尖叫、大笑、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陆衍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屑。
他没有撕书,也没有尖叫。他只是站着,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陆衍!"
沈临渊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卷子——数学卷子,被他撕了一半,另一半还攥在手里。
"你怎么不撕?"沈临渊气喘吁吁,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哭过,"来,一起撕!"
"不了。"
"为什么?"
"卷子还能用。"
沈临渊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张卷子揉成团扔向他。陆衍侧了一下头,纸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
"你故意的。"沈临渊说。
"你扔的。"
"你躲的!"
两个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
这是高中三年最后的笑声之一,但他们当时不知道。
晚上的散伙饭定在学校旁边的大排档。
三张长桌拼在一起,全班五十多个人挤着坐,菜上得乱七八糟,酒喝得更多。班主任被灌了三杯啤酒,脸红得像关公,说了句"你们以后都要好好的",就红了眼眶,被几个女生围着递纸巾。
陆衍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瓶没开的啤酒。
他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喝——他怕喝了会管不住自己的嘴。
"来来来,陆衍!喝一个!"有人递过酒杯。
"不了。"
"最后一天了!不喝不行!"
陆衍摇头,把啤酒推远了。
沈临渊坐在他对面,已经喝了两瓶,脸微微泛红,眼睛亮得不像话。他今晚话很多,和每个人碰杯、和每个人拥抱、和每个人说"以后常联系"。
陆衍看着他一个一个地告别,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三年。
他喜欢了沈临渊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从那个九月的午后开始,到这个六月的傍晚,他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个人。
而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报了最远的一所医学院,在两千公里外的城市。他本来可以留在省内,以他的成绩,省医大绰绰有余。但他不能留。
因为再待下去,他会疯。
他需要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沈临渊、听不见他的声音、闻不到他身上柠檬洗衣液的味道。远到可以假装那些年的心动从来没发生过。
远到可以试着忘掉。
但他知道忘不掉。
十一点,人走得差不多了。
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桌子,嗡嗡的苍蝇灯在头顶晃,夏虫在路灯下乱飞。班上只剩七八个人还在喝酒,醉的醉,哭的哭,乱成一团。
沈临渊也喝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今晚喝了四瓶啤酒,对平时不喝酒的人来说已经太多了。
"沈临渊,你醉了。"陆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没醉。"沈临渊摇头,然后晃了两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陆衍一把扶住他。
沈临渊的重量压过来,比想象中沉。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陆衍身上,脸埋在陆衍的肩窝里,鼻息喷在他的脖子旁边,带着酒精的味道。
"热。"沈临渊嘟囔。
"忍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回。"
"你妈会担心。"
"给她打电话……说我在同学家。"沈临渊含糊地说,然后忽然抬起头,凑近陆衍的脸。
太近了。
近到陆衍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和薄荷糖的味道——大概是喝完酒又吃了糖,试图盖住酒味。
"陆衍。"沈临渊叫他,声音忽然清醒了一点。
"嗯。"
"你知道我今晚和每个人都说了'以后常联系'吗?"
"知道。"
"但我最想说的是和你。"沈临渊看着他,眼神很亮,亮的不是醉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不管别人联不联系,但你必须联系我。"
陆衍的喉结动了动。
"好。"
"你不许去太远的地方。"沈临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比想象中大,"不许。"
"我——"
"你不许。"沈临渊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点委屈,像一只被丢下的小狗,"你要是走了,谁来给我送饭?谁帮我补课?谁在我摔倒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
陆衍看着他,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住,喘不上气。
他忽然很想说实话。
想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如果不走,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想说:这三年来每一个你看不见的瞬间,我都在想你。
想说:你抓着我的手腕,你知不知道这个动作让我心脏快跳出来了?
但他只是说:"我不走太远。"
又一个谎言。
他们最后去了学校天台。
沈临渊非要上去,说要在最后一天再看一次月亮。陆衍拦不住他——也或许是不想拦。
天台的门没锁。他们爬上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晚不是满月,是下弦月,和一年多前那个停电的晚上一样。
沈临渊坐在老位置——靠矮墙的那块,两腿伸直,仰着头看天。陆衍坐在他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
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以前是日常,现在是告别。
"陆衍。"沈临渊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
"嗯。"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说。"
沈临渊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很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心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临渊坐直了身体,朝他靠近了一点,"但我觉得你不是'没什么'。你只是不说。"
陆衍的手指蜷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了。风停了,蝉也不叫了,连远处大排档的嘈杂都远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和那弯月亮。
"陆衍,你告诉我。"沈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陆衍看着他。
月光在他眼睛里折射出一点碎光,像水里碎掉的月亮。他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会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