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算了。
反正要走了。反正这辈子不会再有这么近的距离。反正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沈临渊不会突然喜欢他,他们不会突然在一起,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那就说吧。
至少让他知道,至少让他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记得曾有人这样爱过他。
"沈临渊。"
"嗯?"
陆衍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做一台最难的手术,手必须稳,心必须定。
"我喜欢你。"
四个字。
很轻,但比任何话都重。
风吹过来,把这四个字吹散了。沈临渊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
"我说的不是朋友的喜欢。"陆衍继续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是那种……看到你就心跳加速的喜欢。是那种,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见到你的喜欢。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做兄弟,是做——"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沈临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更不是惊喜。是一种很复杂的、陆衍看不懂的东西——像惊讶、心疼和歉意搅在一起。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又重又冷。
陆衍等着。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被拒绝的准备,被疏远的准备,甚至被厌恶的准备。他想好了退路,想好了措辞,想好了怎么笑着说"开玩笑的"来化解尴尬。
但他没做好准备的是沈临渊的眼泪。
"陆衍……"沈临渊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红了一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你不用回应我。"陆衍说,飞快地把准备好的话搬出来,"我只是想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
"不是负担。"沈临渊打断他,声音抖了一下,"我从来不觉你是负担。但是陆衍……我不能。"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知道。"陆衍说。
"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沈临渊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下去,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你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但是……那种喜欢,我给不了你。"
陆衍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释然?自嘲?心碎?大概都有,又大概都不是。
"我明白。"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陆衍说,"喜欢你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沈临渊摇头,泪掉得更凶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别人承担。你说和你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陆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临渊哭,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擦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有资格了。
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连偷偷关心的资格都没有了。以前是兄弟,还能光明正大地靠近。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是一个被拒绝的追求者,每一分关心都带着目的,每一次靠近都是越界。
他忽然后悔了。
不是说出口后悔,是后悔没早点走。
如果高一那年就去了远方的学校,就不会认识沈临渊;不认识沈临渊,就不会有这些年的心动和隐忍;没有这些,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看着月亮和一个人的眼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塌。
但他也知道,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进那间教室,还是会看见那个笑着自我介绍的少年,还是会心甘情愿地陷进去。
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
他早说过的话。
"别哭了。"陆衍说,声音轻得像叹气,"你看,月亮还在。"
沈临渊抬头看月亮,泪眼模糊的,那弯下弦月在视线里碎成了好几片。
"像碎了一样。"沈临渊说。
"嗯。"
"但它其实没碎,对吧?"
"对。没碎。"
陆衍看着月亮,心里想:碎了。
我的碎了。
但没关系。碎了就不怕再碎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沈临渊靠在矮墙上,慢慢止住了泪,眼睛肿得像桃子。陆衍坐在旁边,看着天边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移动。
凌晨两点,他们下了天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临渊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陆衍。"
"嗯。"
"我们还是朋友吗?"
陆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一只手伸进去搅了一下。
"是。"他说。
"最好的那种?"
"最好的那种。"
沈临渊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眼泪还没干,笑得很丑,但很真。
"那就好。"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北走。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然后转身,朝南走。
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那个站在路口挥手的人。
因为回头就会后悔,后悔就会追上去,追上去就会说"我收回那句话,我们做兄弟就好"。
但他不想收回。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喜欢沈临渊这件事,是他十七岁到二十岁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
哪怕被还回来了。
哪怕上面全是血。
他也不要收回。
回到家,陆衍打开抽屉,把那个淡蓝色的信封拿出来。
里面的信纸已经攒了三张了。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底下写:
"今天我告诉你了。
你说你给不了我那种喜欢。
我说没关系。
但那又是骗你的。
怎么没关系呢。
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关系。"
写完,他把信封封好,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亮还在。
弯弯的,像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那天晚上,他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今晚,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