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在神农氏住了下来。
他的右肩伤得不轻,魑魅的那一爪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不深,但愈合得慢。阿并每天去给他送药、换绷带。
阿并第一次给华阳换绷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纱布缠得松松垮垮的,华阳笑了一下,用左手按住纱布,自己缠紧了。
“你小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华阳说,“下水捞鱼,上树掏鸟窝,追着野兔满山跑,怎么换个绷带手就抖了?”
阿并瞪了他一眼。“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并没回答。她说不清楚。捞鱼的时候不怕,是因为她知道鱼不会咬她;掏鸟窝的时候不怕,是因为她知道树不会塌;但换绷带的时候她怕,是因为她怕弄疼他。这个理由她说不出口。
华阳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春天的阳光。“你阿爹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早上喝了半碗粥,还跟我聊了会家常。”
“说的什么?”
阿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说,‘阿并,你瘦了。’”
华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阿爹这个人,自己差点死了,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说女儿瘦了。”
阿并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华阳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阿并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阿并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没受伤的左肩。然后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在想颛顼。颛顼把她送到神农氏地界就掉头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他骑着应龙离开的时候,背影很直,很稳,但她总觉得那个背影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走。他明明可以留下来,等阿爹醒了再走。神农氏的人不会亏待他,阿爹不会,阿姆不会,她也不会。但他走了。
阿并把脸埋进膝盖里,叹了口气。
“你不需要每天都来给我送药、换绷带。”这天阿并给华阳送药的时候,华阳轻声的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桑叶。
“你去做你喜欢的事,这里有人给我弄。”
阿并从药碗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我想要做这些,你是为我才受伤的,做这些我才心里好受一点。”
华阳斜靠在床上,轻轻的摇摇头,用左手端起碗,一饮而尽。他的动作不太熟练,药汁从碗沿溢了一点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阿并下意识地掏出一块葛布帕子递过去,华阳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看着帕子角上用茜草汁染出的一朵歪歪扭扭的扶桑花——那是阿并染布时随手点的,颜色深浅不一,花瓣缺了一边,但他看了很久。
“这花是你染的?”华阳问。
阿并的耳朵红了。“嗯。染坏了,本来要扔的。”
“好看。”华阳把帕子叠好,放在枕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阿并,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下河捞鱼,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裙子下摆全湿了。你阿姆气得要打你,你拎着那条鱼跑了,边跑边喊‘阿爹阿爹看我抓的鱼’。你阿爹腿上还有伤,躺在竹榻上,你扑上去把湿漉漉的鱼甩了他一脸水。他没生气,笑得很大声。”
阿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记得。她记得那条鱼,记得阿爹的笑声,记得阿姆追着她喊“把鞋穿上”。她以为那些事情只有她自己记得,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在同一个院子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安安静静地记住了她的一切。
“你下水捞鱼的时候,我在岸上帮你看着草鞋。”华阳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上树掏鸟窝的时候,我在树下张着手臂,怕你摔下来。你追野兔追到天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打着火把从村子里出来,远远地喊你的名字——‘阿并——阿并——’。”
阿并的鼻子一酸。
“你小时候什么都不怕。”华阳看着她,目光温柔,“下水捞鱼,上树掏鸟,追着野兔满山跑。你阿姆给你做的花裙子穿不到三天就破了洞,你阿爹给你梳的小揪揪不到中午就散成了鸡窝。你跟我见过的所有氏族里的女孩都不一样。”
阿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但不是颛顼的那种光。颛顼的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远远的,高高的,够不着。华阳的光是暖的,像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你想闭上眼睛打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