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接得住就接得住!”阿并的声音又尖又倔。
华阳低头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并的脸上。她的脸仰着,眼睛里有光,有泪。她站在崖壁下面,张着双臂,像一棵小小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倒下的树苗。
华阳看着那双张开的、小小的、根本不可能接住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松开了左手。他往下坠的那一瞬间,阿并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后悔。
阿并的心跳停了一瞬——不是停了,是跳得太猛,猛到感觉不到它在跳。
他落地的方式不是摔,是滚。他在空中转了个身,用后背和肩膀着地,在碎石和落叶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阿并脚边。灰尘扬起,模糊了他的脸。他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撑着左手手臂想站起来,左肩一用力就皱了一下眉头——没脱臼,但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从擦伤处渗出来,把葛布染成了暗红色。
“你疯了。”阿并蹲下来,声音在发抖,“你差点摔死。”
“我没摔死。”华阳说。他的声音还是温润的,带着一丝喘。他抬起头看着她,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没擦,就那么看着她。
华阳缓缓张开右手。那株方茎黄花的灵草,好好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根须完整,叶子一片都没少。阿并看着那株乌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伸手去拿,手在抖,拿了两下都没拿稳。华阳没有催她,就那么举着手,等她拿。
阿并终于把乌酸攥在了手里,攥得死紧。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华阳没有说话,没有碰她,只是坐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等她的哭声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水囊递给她。“走吧,天快黑了。”阿并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把乌酸放进贴身口袋里 “走”。
他们开始往下走。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华阳忽然停下来,一把拉住阿并的手腕。“别动。”
阿并站住了。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她听到了。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尖细的、像小孩子笑一样的声音。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周围跑动、跳跃、窥视。
“魑魅魍魉。”华阳的声音压得很低。
雾中出现了影子。不是完整的影子,是碎片——一只手的形状,一只脚,半个头,一只眼睛。它们在雾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团团没有形体的烟,但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阿并的后背贴上了华阳的手臂,手里还是紧紧攥着短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葛布传过来,温热的,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跟着我。”华阳说,声音沉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要跑,不要叫,不要看它们的眼睛。”
他拔出了腰间的骨笛。那根笛子不长,只有巴掌大,骨色发黄,像是用了很多年。他把骨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只有一个音,尖细的,像针尖划过陶面。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雾气中像一把刀子切开布匹一样撕开了一道口子。
魑魅魍魉的笑声停了一瞬。那一瞬,华阳拉着阿并,从那道口子里冲了出去。
他们在雾气中奔跑。阿并的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几次差点滑倒,都是华阳的手把她拽住。他的手很大,很稳,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沉稳得不像个娇养长大的华胥后人。她被他拽着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胸口像要炸开。
魑魅魍魉追上来了。它们的笑声不再是笑声,变成了尖叫,尖得像刀子划在陶器上,刺得阿并的耳朵嗡嗡作响。阿并回头看了一眼——雾中有无数双眼睛在亮,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盏盏鬼火,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
华阳忽然停下来。他把阿并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骨笛横在身前,又吹了一个音。这一次不是单音,是一串,像鸟鸣,像流水,像风吹过松林。那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像一张无形的网,把魑魅魍魉挡在了几步之外。
但它们太多了。前面的被挡住了,后面的又涌上来;左面的被驱散了,右面的又聚拢。华阳的骨笛声越来越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手指在骨笛的孔洞上飞速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阿并看不清楚。
然后骨笛的声音断了。
一个魑魅从雾气中扑出来,撞在华阳的右肩上。他的身体猛地一歪,骨笛从手里飞了出去,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华阳闷哼一声,左手捂住右肩,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华阳!”阿并冲上去扶他。
“别过来!”华阳厉声道。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阿并说话。他挡在她面前,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长,但刀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雾中泛着幽暗的光。他用左手握刀,挡在阿并前面。
魑魅魍魉围上来了。它们从雾中走出,一步一步,慢慢地,像猫戏弄老鼠。阿并看见它们的脸——不,那不是脸,是空洞的、没有五官的、只长着一只独眼的面具。那只眼睛在面具中央缓缓转动,瞳孔忽大忽小,像深夜里的猫眼。
华阳挥刀砍向最近的那只魑魅,刀锋划过它的身体,像划过一团烟。那魑魅散开了,又在三步之外重新凝聚,发出尖利的笑声。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到。它们没有实体,刀砍不动,火烧不着。
华阳的左臂在发抖。他右肩的伤比左臂看起来严重得多,血已经把整条右臂的袖子都染红了,他只能用左手握刀,左手不是惯用手,力道和准头都差了一大截。但他还是挡在阿并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阿并站在他身后,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说“你走吧别管我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华阳不会走的。她知道。
魑魅魍魉越逼越近,那张空洞的面具上的独眼越转越快。阿并闭上了眼睛,用短刀胡乱挥舞。
她听见华阳喘气的声音,听见魑魅魍魉尖利的笑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打雷,像山崩,像什么东西撕裂了天空。
那不是雷声。那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阿并睁开眼。
应龙从云雾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遮住了半片天空。它飞得极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它冲入雾中,双翼一振,掀起一阵狂风,把魑魅魍魉吹得七零八落。那些没有形体的东西在狂风中尖啸,像被撕碎的布片一样四散飞走,但是没一会又聚集了上来,他们围着应龙,发出愤怒的嘶吼,像要把他们活吞了。
应龙背上那个人从龙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山石上,踉跄了一下,稳住了。他手里拿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镶着暗银色的花纹,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绦,尾端系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剑身出鞘的瞬间,月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的不是白光,而是一层淡淡的、幽蓝色的寒芒。那光芒像深冬的霜,像深海的冰,像能够斩断一切虚妄的、不属于人间的力量。
“轩辕剑。”华阳说。
他没有看华阳,也没有看阿并,双手握紧剑柄,朝最近的那只魑魅劈了下去。剑身划过之处,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一声极细极尖的哀鸣——像玻璃碎裂,像丝帛撕裂。那只魑魅的身体被剑光扫过,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是像烟一样消散了。不是散开再聚拢的那种消散,是真正的、彻底的、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的消散。
魑魅魍魉的嘶吼声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它们往后退,但退得不够快。颛顼挥剑横扫,剑光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所过之处,那些没有形体的东西像被阳光照到的晨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融。一只、两只、四只、八只——剑光越来越亮,那些独眼在光芒中一盏一盏地熄灭,尖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声哀鸣消散在夜风里。
雾散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洒在山石上,洒在落叶上,洒在颛顼的身上。他站在那里,右手握着轩辕剑,剑尖朝下,剑身上的幽蓝光芒慢慢暗了下去,恢复了金属的冷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左臂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剑牵动了旧伤,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但他没有松手。
阿并紧紧的盯着那个人,眼泪涌了上来,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的感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但心脏还在跳。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在脚下的碎石上。
颛顼收起剑,目光从阿并身上移到华阳身上,在华阳染血的右肩和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牙关咬紧了,颧骨那里的肌肉跳了一下。
“乌酸拿到了?”颛顼轻声的问。
阿并点点头。颛顼沉默了片刻,走到阿并面前,向她伸出手。
“走吧,回去吧。”
阿并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接。只是低下头。
颛顼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面朝应龙的方向。应龙趴在不远处,左翼的翅膜上绑扎的麻布又渗出了新的血迹。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在山石上凝出一小片白雾。颛顼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应龙的鼻梁,低声说了句什么。应龙低低地哼了一声,用头拱了拱他的胸口,像在说“我没事”。
华阳靠在松树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右肩还在不停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的像月光下的一口深井,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沉在底下。他没有说话,没有喊疼,没有叫阿并过来帮他包扎。他只是安静地靠着树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