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颛顼让她等到天亮。
阿并没有答应他。她知道,她等不了天亮。阿爹一刻也不能耽误。
当天夜里,她收拾了行囊,把火麒麟从槐树下叫醒,翻身上了它的背。华阳已经在营地外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短褐,腰间挂着水囊、干粮袋和那根骨笛。月光下,他的眉目如画,笑意温润。他没有问“你准备好了吗”,也没有说“我们走吧”,他只是伸出手,把阿并从火麒麟背上接下来,在她的行囊里放了一把短刀,然后帮她把行囊重新系紧,系了一个她解不开的结。
“这把刀是我们族世代相传的宝刀,有辟邪的功能,有了他魑魅魍魉不敢近你的身。”他说。
“那你把它给我了,你怎么办?”
“走。”他说
火麒麟放轻了脚步,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朝南方奔去。华阳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名叫赤霄。它通体赤红,没有一根杂毛,四蹄修长有力,奔跑时鬃毛飞扬,像一团流动的火焰,跟在火麒麟后面,马蹄上裹了布,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阿并趴在火麒麟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轩辕氏的营地。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下中央广场上的火把还在跳动。她看不见颛顼的屋子,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带着伤,等到天明后去找她。
她不想让他去,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她就不想再因为她的事跟他有牵扯,她对他失望了。
“华阳。”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夜风吹散了。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华阳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你比较傻,这样能体现出我的足智多谋。”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像春天里扶桑花开放的样子。
“这样很好,阿并,我希望你永远都这样笑。”
阿并的脸红了一下。
“华阳。”她又喊了一声。
“嗯。”
“有你在真好。在你来之前,我的心情糟糕透了,他们要送走我的火麒麟。我怎么会让火麒麟离开我?那个我以为会为我说话的人却赞同他们的决定,我真的很难过。”阿并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我一直以为他会永远站我这一边”阿并说,“可能我重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
“可能他有他的苦衷和想法,你没有问一下吗?”华阳含笑看着她。她摇摇头,
“不想问”
“你对他失望了对吗”
“是的”
“快走吧。”他说,“天亮之前,我们要赶到鼓钟之山。”
火麒麟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阿并趴在火麒麟背上,把脸埋在它温热的鳞甲里。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她知道,华阳就在她旁边而他总是那么让她心安。
火麒麟载着阿并,华阳骑着赤霄,一兽一马,一高一低,穿过丘陵和平原,穿过河流和森林,像两道并行的光。
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山。鼓钟之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脉。最高的那座山峰像一口倒扣的巨钟,山腰以上常年笼罩在云雾中,看不见顶。山脚下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从山涧中奔涌而出,冲击着巨石,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鼓钟之山,”华阳勒住马,望着那座山峰,“传说是天帝宴请百神的地方。”
阿并仰头看着那座被云雾遮住的山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畏。那是神明到过的地方,是天地灵气汇聚的地方,是乌酸生长的地方。
“乌酸长在那里?”
“最高的那个山上。”华阳说,
“魑魅魍魉在哪儿?”阿并问。
“乌酸的那个山上。”华阳说,“它们白天藏在石缝和树洞里睡觉,晚上出来。我们趁天亮上山,天黑之前找到乌酸,天黑之前下山。”
他们把火麒麟和赤霄留在山下,怕他们的声音吵醒魑魅魍魉。
他们开始爬山。华阳走在前面,用一根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和荆棘,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阿并,确认她跟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指尖染着青苔和夜露的凉意。
山越爬越高,树越来越密。高大的松柏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阿并跟在华阳身后,手里攥着华阳给他的短刀,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害怕。
“就在前面。”华阳忽然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一处断崖。
断崖不高,但陡得很,几乎直上直下。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在藤蔓和青苔之间,阿并看见了几株开着黄色小花的草。方茎,圆叶,叶分三层。
乌酸。
“我去采。”华阳把木棍递给阿并,搓了搓手,攀上了崖壁。他爬得不快但很稳,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石头松不松,每抓一根藤蔓都要先扯一扯牢不牢。他的身影在崖壁上慢慢移动,像一只壁虎,贴着石面,一点一点地朝乌酸靠近。
阿并站在崖下,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短刀,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嗓子眼,她张着嘴,想喊“小心”,又怕喊出来会让他分心,会吵醒魑魅魍魉。
华阳的手快要碰到乌酸了。他的指尖离那株方茎黄花只有一臂的距离,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右手抓住了乌酸的茎——
这时华阳脚下那块凸出的岩石猛地一歪,碎成了几块,哗啦啦地往下坠。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一仰,左手抓住的藤蔓被扯断了一根又一根,碎石和泥土从崖壁上簌簌地往下落。
“华阳!”阿并尖叫。
华阳的手在崖壁上胡乱摸索,抓住了一根粗藤,停住了。他挂在崖壁上,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叶,脚底悬空,只有左手攥着那根藤蔓。那根藤蔓在慢慢往下滑,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子,拦不住,停不下。
阿并冲到崖壁下面,仰着头,伸出手。“跳下来!”
“你接不住我。”华阳的声音还算稳,但阿并听出了那稳下面的紧绷。
“接得住!”
“你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