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麒麟从天边飞来的时候,轩辕氏的营地上空像是多了一颗移动的星辰。
它飞得很低,鬃毛上的火焰被风吹得向后拉长,在渐暗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光弧。地上有人先看见了,喊了一声“快看天上”,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仰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头神话中的巨兽从头顶掠过,带着一股灼热的风,稳稳地落在了营地的中央广场上。
四蹄落地的瞬间,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尘土扬起老高。火麒麟的鳞甲上还带着海水的腥咸味,鬃毛上的火焰比平时暗了许多,几道深深的伤口在它身侧翻开,血珠顺着鳞片往下滴,砸在干燥的黄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阿并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的时候,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浑身湿透了,头发打成结贴在脸侧,嘴唇青紫,脸色白得像纸。她的衣裳上全是泥沙和血迹——分不清是火麒麟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阿并!”
小棠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并,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怎么了?怎么浑身湿透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阿并没说话。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乾荒挤到最前面,看见火麒麟身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安跟在乾荒身后,小脸煞白,死死攥着乾荒的衣角。常先大人拨开人群走过来,蹲下身子查看火麒麟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不是普通野兽咬的,”他沉声道,“齿痕很细很深,像是鱼类——”
他的目光落在火麒麟前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那伤口的形状他从未见过。不是狼,不是熊,不是任何一种陆地上的猛兽。
“阿并,发生了什么事?”常先问。
阿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风后。老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须发皆白,面色凝重。他的目光从阿并身上移到火麒麟身上,从火麒麟身上移到阿并空荡荡的身后,忽然停住了。
“阿并,”风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阿并心上,“桑柔呢?”
那一瞬间,阿并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断了。
她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小兽般的、压抑的、让人听了心碎的哭声。她拼命想忍住,但忍不住了。在落星渊没有哭,在海里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哭,回来的路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赶路上,而现在,她站在轩辕氏的土地上,站在所有熟悉的人面前,她终于可以哭了。
“海里有一种妖怪……像鱼一样的人……”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被眼泪和鼻涕搅得含混不清,“它们抓住了我……火麒麟来救我……然后……然后它们把桑柔抓走了……桑柔……桑柔不见了……”
“不见了”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海里的妖怪?”
“桑柔被抓走了?被抓去哪儿了?”
“她还能活着吗?”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阿并站在潮水的中心,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她把那颗珍珠举起来,在暮色的余晖中,那颗珍珠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像一个无声的证据,证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是那个怪物的眼泪,”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它在海里哭的时候,眼泪变成了这个……然后,然后桑柔就被拖下去了……”
小棠接过那颗珍珠,手都在抖。她把珍珠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这是鲛人的眼泪”风后说。
“鲛人?”
“听老辈说过,鲛人长着人头鱼身,生活在海里。”
“我也听说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就像刀子切开水面一样干脆利落。
黄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腰间束着兽皮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面容威严而沉静。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跟在他身后的是力牧和大鸿,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全然的肃穆。
黄帝走到阿并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阿并仰起脸,眼泪还挂在腮边,鼻尖红红的,狼狈得不像话。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低下头去。她看着黄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桑柔被鲛人抓走了。是我的错。是我带她去的海边。是我非要去看海的。是我害了她。”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训斥,会被责罚,甚至会因为擅闯禁地、带人涉险而被赶出轩辕氏。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
但黄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像一座山压下来,却让人感到安稳。
“不全是你的错。”黄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落星渊之后,我本该想到你会骑火麒麟出去。是我大意了。”
阿并愣住了。她没想到黄帝会这样说。
黄帝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桑柔是邹屠氏的女儿,是在我轩辕氏学艺的孩子。她被海中的妖物掳走,我不能袖手旁观。”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中的一个方向,落在一个从刚才起就站在最边缘、一言不发的人身上。
颛顼。
他站在广场西侧的槐树下,半边脸藏在暮色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站姿不像是平日里的那个颛顼——平日里的颛顼永远是挺拔的、沉稳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而此刻的颛顼,肩膀微微绷着,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从阿并落地的那一刻就站在那里了。
他看见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看见她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看见她瘪着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他想冲过去,想把她搂进怀里,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为什么浑身湿透了不先换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