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开始躲阿并。
不是刻意的——不,就是刻意的。
他每天早晨去桑林边削蚕匾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等阿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傍晚他在广场上练剑,看见阿并从织坊那边走过来,就收起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食廊里,他换了一个位置,从靠窗的角落换到了最里头,背对着门口,这样阿并进来的时候,他不用看见她,她也不用看见他。
乾荒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乾荒咬着肉脯,含混不清地问,“阿并说你老躲着她。”
颛顼低着头扒饭。“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等她一起采桑叶了?”
“忙。”
“忙什么?”
颛顼放下碗,看着乾荒,目光冷冷的。乾荒被那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没有再问了。
但颛顼知道,躲是躲不掉的。阿并不是那种你躲她她就放弃的人——她是那种你躲她,她会追着你问“你为什么躲我”的人。他怕的就是这个。他怕她追上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问他“颛顼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
他怕自己会说出“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他舌尖上,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阿并果然追来了。
那天傍晚,颛顼在广场上练剑,远远地看见阿并从织坊那边跑过来。他收了剑,转身就走。
“颛顼!”阿并在身后喊。
他没停。
“姬颛顼!”
他停了一下。她喊他全名的时候,一定是生气了。
阿并跑上来,挡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火。“你为什么躲我?”
“没有。”
“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颛顼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并被他的沉默激得更生气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是不是上次火麒麟的事惹你生气了,还是我做了其他惹你不高兴的事。”
颛顼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他不能说“我不是在躲你,我是在躲我自己”。他只能说——
“你该回去了。”
阿并愣住了。她站在广场中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颛顼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走了很远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小,但他听见了。
“颛顼哥。”
他没有停。
阿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小棠从织坊那边跑过来,蹲在她旁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阿并,怎么了?”
“不知道。”阿并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小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这几天,阿并的心情一直不好。她织的布全是错的,射箭脱靶,采桑叶把老叶子嫩叶子混在一起。小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阿并的脾气她太清楚了——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桑柔也看出来了。她端了一碗桑葚走到阿并面前,放在织机上。“吃点东西。”
阿并看着那碗桑葚,紫色的汁水染在陶碗的边沿上。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桑柔,”她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躲另一个人?”
桑柔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阿并没有注意到。
“也许那个人有苦衷。”桑柔说。
“什么苦衷?”
桑柔沉默了一会儿。“也许那个人怕自己靠近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阿并抬起头看着桑柔。桑柔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窗外的那片桑林上,落在桑林尽头颛顼每天早晨练剑的那片空地上。
阿并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装石头的地方又重了一些。
她不知道这个“重”是因为颛顼的躲避,还是因为桑柔说的话,还是因为桑柔看那片桑林的眼神。
她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为了散心,阿并决定去海边。
她听说东边有一片很大的海,蓝得看不到边,浪花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她想去看看,说不定看看大海后他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桑柔听说阿并要去海边,放下手里的梭子,站起来。“我也去。”
阿并皱眉:“你去干什么?”
“去海边啊。”桑柔的声音软软的,但语气里头那点不容拒绝的意思,跟阿并的“反骨”有得一拼,“你一个人骑着火麒麟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我跟你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阿并想说你连牛都没骑过,还骑火麒麟?但她看了看桑柔那张柔柔弱弱的脸,又看了看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的执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阿并叹了口气,“但你得答应我,离火麒麟远一点。它脾气不好。”
“它不是只舔你吗?”桑柔眨了眨眼。
阿并的耳朵又红了。
火麒麟载着两个姑娘,一路向东。
阿并坐在前面,桑柔坐在她身后,两只手紧紧箍着阿并的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先是轩辕氏的桑林和麦田,然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接着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火麒麟的四蹄踏着灼热的风,每一步都跨出寻常人走一天的路程。
桑柔一开始还紧张得闭着眼睛,后来渐渐松开了手指,偷偷睁开一条缝。平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排成一个人字,在碧蓝的天幕上缓缓移动。
海到了。
阿并从来没有见过大海。神农氏在西北,到处都是黄土和高原,最大的水面不过是黄河的支流。她一直以为,海最多也就是像黄河那样,黄滚滚的,望不见对岸。但大海不一样——它是蓝的。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浅蓝,不是远山的黛蓝,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像是把全天下的蓝色都融在一起的、沉甸甸的蓝。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一头巨大的、温柔的兽在呼吸。
阿并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脚趾缝里钻进钻出的,痒痒的。她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浪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吓得她“啊”了一声往后跳,然后发现不疼不冷,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桑柔!快来!”她回头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