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把所有的冲动都压了下去,用最大的力气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因为风后大人站在他旁边,因为黄帝站在他前面,因为所有人都看着。因为他是颛顼,是黄帝口中“可承大统”的那个颛顼,是不能有软肋的颛顼。
但当阿并说出“桑柔被鲛人抓走了”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桑柔。那个和阿并一起织布、一起采桑叶、一起笑的姑娘。阿并最好的朋友。
被抓走了。
而阿并差点也被抓走了。
颛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那种让乾荒觉得无趣、让安觉得敬畏、让阿爷觉得放心的平静。
就在这时,黄帝的声音从广场中央传过来。
“颛顼。”
颛顼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黄帝面前,单膝跪地。
“在。”
“你带应龙去东海。”黄帝的命令简短而有力,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找到鲛人的巢穴,把桑柔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颛顼抬起头,目光与黄帝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黄帝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是。”颛顼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也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颛顼停下脚步,转过身。阿并站在火麒麟旁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不是刚才那团脆弱的、一碰就碎的火,是另一团,更硬、更倔、更不肯熄灭的那种。
“你也去?”颛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鲛人有多少吗?你知道海里的地形吗?你连游泳都被海水呛得半死,你去了能做什么?”
阿并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一白。她知道颛顼说的是实话——她在海里确实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不是火麒麟,她自己也已经被拖进深海了。但她不能因为打不过就不去,桑柔在海里等着的不是颛顼,是她。
“我有火麒麟。”阿并说。
“火麒麟受伤了。”颛顼看了一眼火麒麟身侧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它需要养伤,不是再去打一仗。”
“我——”
“留在这里。”颛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没有商量的余地,“风后大人会派人去通知邹屠氏。你好好待在氏族里,等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阿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凭什么不让我去?”她低声说,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哭的。
小棠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劝:“阿并,颛顼公子说得有道理啊,你身上还有伤,火麒麟也受伤了,去了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累赘?”阿并猛地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桑柔是因为我才被抓走的!要不是我非要去看海,要不是我没看好她,她根本不会出事!你让我在这里等着?等着别人去救她?那我还是人吗?”
小棠被她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阿并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珍珠硌出的那道红痕。鲛人的眼泪是凉的,但她的掌纹是热的,冷与热交汇的地方,有一丝隐隐的刺痛。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受伤。
颛顼不让她去,她就偷偷去。
是夜,月黑风高。
颛顼带着应龙从轩辕氏的东门出发。应龙是黄帝座下最强大的神兽——生着巨大的双翼,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体型比火麒麟大出整整一倍。它从东山的巢穴中飞起的时候,双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上的火把被它带起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颛顼骑在应龙的背上,腰间别着青玉匕首,身后背着一壶铁箭和一张力牧大人特制的牛角弓。他的目光望向东方,漆黑的天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海在那个方向,鲛人也在那个方向,桑柔也在那个方向。
他不会让阿并来。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因为他赌不起。
他赌不起如果阿并再受伤,他还能不能保持冷静;他赌不起如果阿并也被抓走,他还有没有理智去救人;他赌不起在深海里、在那些会流珍珠眼泪的妖物面前,他能不能同时保护好两个人。
所以他宁可让她恨他,也要把她留在轩辕氏。
应龙的双翼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迅速消失在东方的黑暗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出发前半个时辰,有一头暗红色的、鬃毛带火的巨兽,已经载着一个倔强的姑娘,从轩辕氏的西门绕了一个大圈,朝着同一个方向,比他更早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阿并趴在火麒麟背上,把脸贴在那些温热的鳞甲上,轻声说:“走慢一点,别让应龙发现我们。等他们到了海边,我们再跟上去。”
火麒麟低低地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在夜空中远远地缀着应龙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阿并攥紧了火麒麟的鳞甲,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星。
桑柔,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