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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病愈后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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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亮,是上海的秋天特有的那种亮,灰扑扑的,像一层薄纱布罩在窗户上,把病房里的白炽灯衬得惨白。苏晚的指尖还停在沈星桀的发间。

那撮银发翘着,倔强的,和他的主人一个德行。她的手指离他头皮很近,能感受到发丝细微的硬度,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薄荷的气息。

她该缩回来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手指却像生了根。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右手还肿着,指节处的淤青从袖口露出一截,像无声的证词。他趴着睡,侧脸埋在臂弯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

苏晚深吸一口气。缩回来。现在就缩。

她刚动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突然从床沿抬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抓到你了,姐姐。"

苏晚像被电打了一样僵住。

沈星桀抬起头,眼睛还是半眯的,显然刚醒,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那种得意的、藏都藏不住的翘,像偷到糖的孩子,糖纸还攥在手心里就要跟人炫耀。

"你——"苏晚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握得紧,掌心滚烫,带着刚睡醒的潮意。

"我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显然一夜没睡好,尾音却上扬得厉害,"你趁我睡着,偷偷摸我头发。"

"我没有。"苏晚脱口而出,耳朵却先热了。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因为她确实摸了,而且摸了很久。

"哦。"沈星桀点点头,左手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蹭了一下,那儿的皮肤薄,神经敏感,苏晚差点抖了一下,"那刚才是谁在碰我?鬼啊?"

"你头发上有东西。"苏晚硬撑着,"我想帮你拿掉。"

"什么东西?"

"……灰尘。"

沈星桀终于笑出声来,低低的,震得胸腔发颤。他笑的时候左手也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把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苏晚不得不往前倾了一点,晨光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画面像老旧电影里的定格,暧昧得让她心慌。

"沈星桀,"她压低声音,"松手。"

"不松。"他说,"松手你就跑了。"

"这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他直视她,银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浅得像玻璃,"医院规定不能抓手腕?"

苏晚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反驳,门突然响了。

"查房了——"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话音在看清病房里的情景时戛然而止。四十多岁的女护士,姓周,胸牌上写着"周丽敏",在这层楼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场面确实没见过。

苏晚像被抓奸一样猛地抽手,这次抽成功了,因为沈星桀也愣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被子,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仿佛刚才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只是在做被子整理工作。

周护士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她推着车过来,从托盘里拿出体温计,"苏小姐,测个体温。"

苏晚接过体温计,塞进腋下,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一项仪式。她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一条一条数着纹路,坚决不看旁边。

沈星桀却全程盯着她看。

不管周护士在旁边说什么"烧退了""再观察半天""注意饮食",他的视线就没从苏晚脸上挪开过。嘴角翘着,那种餍足的、得逞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只刚偷完腥的猫。

周护士给苏晚换药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她一边缠纱布一边用余光瞄沈星桀,又瞄苏晚,瞄得苏晚后颈发麻。终于,周护士收拾托盘的时候"不小心"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手怎么弄的?"

"摔的。"沈星桀答得干脆,眼睛还在苏晚身上。

"怎么摔成这样?"

"翻阳台。"

周护士的眉毛挑了起来。苏晚在被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是真不嫌丢人。

"翻四十八楼的阳台,"沈星桀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下楼买了瓶酱油","怕她从里面反锁,打不开门。"

周护士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看向苏晚,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八卦,是那种过来人了然的、带着点感慨的东西。她把托盘往上一端,"年轻人啊。"说完推着车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需要离开这个充满酸臭味的空间。

门一关,苏晚立刻瞪过去:"你乱说什么。"

"实话。"沈星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我去办出院手续。"

"我自己来——"

"你坐着。"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右手不能动,就用左手比划了一个"停下"的手势,"医生说你还得观察。"

"那你用左手怎么写?"

"练过。"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苏晚坐在床上,盯着自己刚才被他握住的手腕。那儿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和他的体温。

?

出院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沈星桀站在收费窗口前,左手捏着笔,在单子上歪歪扭扭地签名字。苏晚远远看着,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划一下,"沈"字的三点水写得像三条蚯蚓在打架。收费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肿着的右手,没说话。

"我来吧。"苏晚终于没忍住,走过去。

"不用。"他头也没抬,左手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快好了。"

"你右手都那样了——"

"所以我用左手。"他终于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台子上一放,转过头看她。医院的白炽灯从他头顶照下来,银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底有青黑的痕迹,但眼神是亮的,"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左手从窗口接过单据、发票、找零,动作笨拙但有条不紊。他把东西塞进裤兜的时候,零钱掉了一枚五毛的,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他弯腰去捡,左手不太灵活,够了两下才够着,起身的时候头发更乱了。

"走吧。"他说。

不是跑车。他右手没法换挡,叫的是专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医院门口,司机帮他们拉开门,沈星桀让苏晚先上,自己从另一边钻进来。

车厢空间不大,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苏晚立刻往窗边挪了挪,把脸转向窗外。上海的秋天在窗外流动,梧桐叶子开始黄了,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她盯着一片叶子看了很久,看它从车窗前飘过,又落下。

沈星桀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和病房里一样,时不时的,落在她侧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她决定装睡。

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放均匀。装睡这件事她从小就会,小时候父母吵架,她躲在被子里练出来的本事。但此刻却装得格外辛苦——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眉毛上停留,在鼻尖上滑过,在嘴唇附近打转。那目光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子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苏晚的头往旁边歪了歪,差点靠到他肩上,赶紧自己正了回来。

"别装了。"沈星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带着点笑,"你睫毛在抖。"

苏晚没睁眼。

"姐姐,"他凑近了一点,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你再装,我就当你真睡了。"

她猛地睁开眼。

沈星桀已经坐回去了,正看着窗外,嘴角翘着。苏晚想说什么,前面司机咳嗽了一声,她只好把话咽回去,在后视镜里和司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那种"我懂,我什么都懂"的目光。

她决定继续看窗外。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的时候,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秋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沈星桀从后面跟上来,左手拽了拽她的外套领子。

"我送你上去。"

"不用。"苏晚往后退了半步,"你回去换药。"

"楼梯有十一阶。"他说。

苏晚愣住。

"你刚退烧,"沈星桀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腿会软。十一阶,摔了怎么办。"

他居然记得。她家那段老旧的楼梯,每层十一阶,灯还时常不亮,她随口抱怨过一次,在很久以前的某次聊天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

"我记得。"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去年十一月说的,说你家楼梯像鬼屋。"

苏晚站在秋风里,梧桐叶子从她脚边滚过。她看了他很久,终于转过身:"……跟上。"

?

门锁"咔哒"一声响。

苏晚推门进去,没拦他。这个"没拦"的分量,两个人都清楚——相当于默许,相当于在某条看不见的边界上,她往后退了很大一步。

沈星桀跟着进来,门在身后关上。客厅不大,四十平米的老式公寓,朝南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苏晚的客厅。他想象过很多次,但想象和现实总是不同。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夹,排列方式毫无规律,厚的和薄的摞在一起,文件夹里夹着纸条露出半截颜色。咖啡机是某品牌的经典款,不锈钢机身,旁边放着半袋没封口的咖啡豆。餐桌是木质的,桌面被文件、笔记本电脑、半杯凉透的咖啡占满了,杯底沉着一圈褐色的渍。

他走过去,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咖啡杯。凉的,完全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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