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苏晚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她正从衣柜里拿居家服,"我生病前没喝完。"
沈星桀看着那份摊在桌上的合同,纸边卷着,被咖啡杯压住一角,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他想起她在病床上昏迷时还在喊"我疼",想起她一个人在这个公寓里烧到三十九度,身边只有一杯凉透的咖啡。
"你换你的。"他说,"我不看。"
苏晚抱着衣服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星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吊在身侧。他停在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在纽约买的艺术画册,又停在某个相框上,那是苏晚大学毕业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比现在真实得多。
卧室门开了。
苏晚换了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披下来,比在医院时乱了些,人却精神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星桀站在她的客厅里,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她的私人空间,从来没有男人进来过。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饿吗?"
"你饿吗?"他反问。
"有点。"
"我给你煮粥。"沈星桀已经往厨房走,"你坐着。"
"你会吗?"苏晚脱口而出。
沈星桀停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她,银灰色的眼睛弯了弯:"不会。但可以学。"
厨房比客厅更小,转个身都困难。苏晚靠在门框上,本来不想看的,但里面的动静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沈星桀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锅,右手不能动,就用肩膀去顶水龙头的开关。水开得太大,溅了他一脸。他甩甩头,把水倒进锅里,量大概全凭感觉,米袋子的封口被他撕得稀烂,左手抓了一把米,漏了一半在台面上。
"火别太大。"苏晚没忍住。
"知道。"他把火拧开,蓝色火苗"嘭"地蹿上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左手去调小,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
水开了。米下锅,溅起几点水花,他躲闪的时候后脑勺差点磕到吊柜。苏晚在门口看着,嘴角抽了好几下,终于没憋住,"噗"了一声。
沈星桀回头看她。
"……你继续。"苏晚把笑咽回去,"我不看。"
"你看。"他说,左手拿着勺子在锅里搅,米粒粘在一起,有的沉底有的浮面,"看了才知道我多努力。"
"你是煮粥还是熬浆糊?"
"有区别吗?"
"……"苏晚决定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厨房里兵荒马乱。沈星桀左手拿不稳锅盖,掉了两次,咣当咣当的声音震得楼板发颤。他尝味道的时候被烫了舌头,嘶嘶地吸气,又用左手去扇风,动作滑稽得像默剧。粥差点糊底,苏晚闻到了焦味,"糊了!"
"没糊。"他赶紧关火,勺子在锅底刮了两下,刮下一层褐色的附着物,"……一点。"
粥端上桌的时候,卖相确实不怎么样。米粒有的硬有的软,汤色发灰,碗沿还沾了一圈干涸的米浆。沈星桀把左手藏在身后,苏晚瞥见了他食指上一个新鲜的水泡。
"吃吧。"他说,"第一次,可能……一般。"
苏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怎么说呢——盐放多了,米有的夹生,还有一股淡淡的糊味。但热乎乎的,从喉咙滑进胃里,把生病后空了三天的肠胃烫得舒展开来。
她一勺一勺地吃完,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沈星桀坐在对面,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
"怎么样?"他问。
"……一般。"她说。
"那下次改进。"
"没有下次。"
"有。"他说,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明天。"
苏晚放下勺子,碗底还剩一点粥汤。她起身去客厅,打开手提包——那个她住院时带去的包,棕色的皮质公文包,边角磨出了毛边。
画和纸条就在里面。
?
《生病的小狮子》。
她用两根手指把画拿出来,铺在餐桌上。水彩纸,A4大小,画的是一只蜷缩在床上的小狮子,毛发乱蓬蓬的,耳朵耷拉着,但眼睛是圆的,带着点倔强的不服输。画得比之前的都好——她能看出来,线条更稳,颜色更克制,狮子蜷起来的姿态有一种笨拙的柔软。
旁边是那张纸条。
她拿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字分得很开,像是小孩的作业:"我十四岁那年你救了我。现在换我守着你。"
苏晚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摩挲,纸张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软。
"左手写的,"沈星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字丑。"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画得不错。"
沈星桀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她没有说"扔了",没有冷处理,没有转开脸假装没看见。她说"画得不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但确实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正面肯定。
沈星桀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深沉的亮,是那种纯粹的、几乎带点天真的亮。他凑过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姐姐,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每天画一张。"
苏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书架:"不用。"
"用。"
"沈星桀——"
"你值得每天一张。"他说,不退,眼神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不,每天十张。你值得我把所有纸都画完。"
苏晚别过脸去。心跳声太大,她怕被他听见。那种不习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讨厌,是不习惯有人这样看着她,这样对她说话。她习惯了冷漠、拒绝、独自消化一切,习惯了把别人的好意当成负担扔回去。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扔不回去了。
"……随你。"她最终说,声音闷闷的,把画和纸条收进包里,"反正我不会收。"
"你会的。"沈星桀笑,"你刚收好了。"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包——拉链已经拉上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拉的。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刚过,天边已经泛起了灰蓝色。苏晚看了眼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驱逐理由:"你该回去换药了。"
沈星桀坐着没动。
"你的手,"苏晚指了指他肿着的右手,"再不去看医生,要废了。"
"废了就废了。"他说,"左手也能抱你。"
"沈星桀。"
"嗯?"
"……回去。"她声音软了下来,不是命令,接近一种请求,"明天你不是还要来送早餐吗。"
沈星桀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苏晚跟着送出去。玄关狭窄,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粥的米香、医院消毒水的残留、还有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荷味。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让她心安的气息。
他站在门外,转身。
苏晚手扶着门框,准备等他走了就关门。但沈星桀没走。他忽然低头,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像羽毛擦过皮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秋天第一片叶子落在手心里。只是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停留了不到一秒,他就退开了。
苏晚僵在原地。
"好好休养。"沈星桀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震得她额头的皮肤发麻,"明天我来送早餐。"
门在他身后关上。
咔哒。
苏晚站在玄关,背靠着门板,手还保持着扶门框的姿势。过了三秒,她才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那儿还留着他的温度。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像粥的温度,像晨光透过百叶窗的温度。她盯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有她搬家时贴歪的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多年前的待办事项,墨迹已经褪色了。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她确实在笑。那个弧度持续了三秒,比上次长了,比上上次更长。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一种叫"期待"的东西——她只是在想,明天的早餐,他会带什么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苏晚转过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睛。
额头上仿佛还有一个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