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的时候,苏晚皱了皱眉。
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层一层,缓慢而沉重。她先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然后是空调运转的低嗡,最后是一阵很浅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就在她手边。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床单也是白的。
苏晚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死。第四秒,她侧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的沈星桀。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银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一撮翘得特别高,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浅金色的光。他的右手搁在床单上,肿得发紫,指节处缠着纱布,渗出一小片暗红的血渍。那是砸碎四十八层落地窗时留下的。
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他从天而降,玻璃碎得像一场暴雨。
原来不是幻觉。
苏晚没有动。她盯着那撮翘起来的银发看了很久,喉咙干得发疼。她抬起左手,很慢很慢地往那边伸,指尖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经过太阳穴,没入枕头。
她没擦。不是不想擦,是忽然没了那种用来维持”苏总”人设的力气。她累了。三天前拉黑他时攒下的那股狠劲,在高烧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
“醒了?量个体温。”护士把体温枪往她额头一按,“嗯,降了点,三十七度八。”
沈星桀被这动静惊了一下,肩膀动了动,没醒。他的右手下意识往床边摸索,指尖碰到苏晚的被角才停住,蜷了一下。
护士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皱起眉:“这手怎么还没去处理?都肿成这样了。”
苏晚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他的手——”
“粉碎性骨折,得打石膏。”护士叹了口气,“从昨晚到现在,让他去骨科死活不去。”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沈星桀那只肿成两倍的手,看着纱布上渗血的痕迹,忽然觉得氧气面罩里的空气有点稀薄。
护士换了一瓶点滴,调节好流速,临走前压低声音:“劝劝吧,再拖手指头真要出毛病。”
门轻轻带上。沈星桀终于醒了。他先用左手揉了把脸,银发被揉得更乱,然后抬起头,视线对上床上的苏晚,愣了半秒。
“还烧吗?”他开口,嗓子比她哑得更厉害。
苏晚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你手怎么样。”
“没事。”他想也不想。
“去处理。”
“不去。”他站起来,左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疏但认真,“你打你的点滴,我坐我的。互不干扰。”
苏晚瞪着他。
“冷战还没结束。”她忽然说。
“嗯。”沈星桀没抬眼,“你继续冷。”
“我说了拉黑你三天。”
“三天早过了。”他扯了扯嘴角,“你昏迷了十八个小时。”
苏晚噎住。
她想说”那你也不能翻我窗户”,想说”四十八楼你是疯子吗”,想说”我不需要你管”。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都没出口。因为她看见他右手上渗血的纱布,看见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的力度,看见他明明困得眼皮打架还硬撑着的表情。
她拉不下脸。
“等我点滴打完,”她别过脸去看窗外,声音很轻,“你去骨科。”
沈星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傍晚六点,体温又上去了。
苏晚自己先感觉到不对劲。皮肤底下像埋了炭,热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每一口呼吸都是烫的。她没吭声,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直到护士来查房,体温枪”滴”了一声——
“三十九度二。”
苏晚迷迷糊糊听见这三个字,心想难怪天花板在转。她闭着眼,感觉有人把冰凉的毛巾敷上额头,激得她打了个颤。
“去找医生。”是沈星桀的声音,很近,压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紧绷。
脚步声来来去去,然后是更多的检查,听诊器贴上胸口的凉意,加药的指令,点滴流速的调节。苏晚全程没睁眼,不是不想,是眼皮太重,重得像灌了铅。她陷在一种奇异的漂浮感里,身体陷在床垫里,意识却浮在半空,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
有人在换她额头的毛巾。凉的那面翻过去,热的这面拿走,换上新的凉的。
“物理降温,多擦几遍。”医生的声音隔着一层水膜传来。
然后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不是右手——她模糊的感知记得那只手肿了不能碰——是左手,指腹带着薄茧,掌心干燥温热,握得不紧,但存在感极强。
她在这只手的触感里慢慢沉下去,沉进更深的地方。那里有黑色的潮水涨上来,把成年后的所有盔甲都泡软了,泡化了,露出底下那个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形状。
“这个方案不行。”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不像自己,“董事会不会通过……数据有问题……”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些。
“重做。”她皱着眉,手指在无意识中收紧,抓住那只手的边缘,“全部重做……不能出错……”
她混乱地报出一串数字,是上周看过的财报,是上个月谈崩的合同,是去年被抢走的项目。话语断断续续地从烧裂的嘴唇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执拗——即使在昏迷里,她想的还是工作,还是不错,还是不能输。
那只手一直握着,没松开过。
热度继续攀升。苏晚觉得自己的意识变成了一根细线,在滚烫的空气里飘摇,随时会断。她看见了好多东西——父亲再婚时她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客厅里的陌生人,二十四岁那年深夜独自开车去医院打点滴,江哲最后一次约会把她一个人留在餐厅里,说她”永远不懂依赖别人”。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
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的手,母亲的体温,母亲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时候她还没学会什么叫坚强,只知道疼了就哭,害怕了就喊。母亲会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妈妈在呢”。
可母亲走了。九岁那年,肺癌,从确诊到离开只有四个月。她站在葬礼上,穿着黑色的小裙子,父亲蹲下来对她说:“你是长女,要懂事。”
她没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人前哭过。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忘了怎么哭。眼泪这个功能在九岁那年的葬礼上被她自己强行关闭,之后二十一年,生锈了,卡死了,再也打不开了。
但现在,在高烧烧穿所有防线的那一刻,这个被遗忘的功能突然回光返照。
“妈妈……”
声音很轻,像梦话,像九岁的小女孩在深夜的卧室里呢喃。沙哑的,脆弱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会承认的委屈。
那只握着她的手猛然僵住。
“我疼……”苏晚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对方的掌心,眉头皱得很紧,眼角渗出一点水光,“妈妈……我好疼……”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皱着眉,像个迷路太久终于看到家门的孩子,朝着那个不可能再出现的身影伸出双手。
沈星桀坐在床边,全身像被定住了。
他查过她的资料。知道她母亲林婉清在她九岁时病逝,知道葬礼上她一滴眼泪没掉,知道她父亲半年后再婚,知道她十六岁被扔进公司基层从打印文件开始干起。
他知道。他以为自己早就知道了。
但亲耳听见她在昏迷里喊妈妈,亲耳听见那声”我疼”,还是像有人用钝器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砸了一下。不疼,但是闷,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平时用来签千万合同、拍桌子训人、把他拉进黑名单的手——现在死死抓着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发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他轻轻回握。
“我在。”
声音很低,几乎是在气声里说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在。”
他重复了一遍,左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掌心。她的手指很烫,他的也是,但谁也没松手。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傍晚的蓝变成深夜的黑,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从病房的窗口望出去,像一片遥远的、不会坠落的星海。
沈星桀坐在床边,右手垂在身侧,肿得没法动弹,左手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放。
凌晨一点,苏晚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三十九度退到三十八度五,还是烧,但不再说胡话了。她侧躺着,脸陷在枕头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额头的退烧贴翘起一个角,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贴在颈侧。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还保持着刚才抓他时的弧度。
沈星桀慢慢把左手抽出来,动作很轻。他站起来,右腿麻得厉害,扶着床沿缓了半分钟才迈开步子。
病房角落有一张窄桌子,他腾出一块地方,从背包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坐下来,把本子摊开,铅笔握在左手。
右手完全不能动了。整个小臂都在胀痛,指尖发麻,稍微一弯曲就像有针在扎。他没去管。
铅笔落在纸上,第一笔很歪。左手毕竟不是惯用手,力道控制不好,线条要么太轻要么太重。他画了三条辅助线都找不准比例,铅笔头削了又削。他不急,第四笔开始顺了,手腕的角度调整过来之后,线条慢慢有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