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的苏晚蜷在病床上,被子堆到腰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画了她皱得很紧的眉头,像只受伤还硬撑着龇牙的小狮子。画了额头的退烧贴,汗湿的额发,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手,手指微蜷,骨节发白。
然后他在这只手里画了一朵向日葵。
不是真实存在的。但他就是觉得应该有一朵。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也在抓紧什么——抓紧他的手,抓紧那些不能出错的数据,抓紧”不能输”这三个字。那就是她的光。倔强地、愚蠢地、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心疼得没法办的——光。
画完最后一笔,他盯着本子看了很久。左手画得确实丑,线条歪歪扭扭,苏晚的下巴被他画圆了半寸,像只炸毛的猫多过狮子。但向日葵那部分画得意外的好,花瓣的弧度很有生命力。
他在右下角写了标题:《生病的小狮子》。
他没有合上本子。他盯着画里的向日葵,思绪飘得很远。
十四岁那年,他被一群高年级的堵在学校天台。原因是他在美术课上拿了一个全国金奖,而那个评委的儿子就在那群人里。他们把他推到天台边缘,风很大,背后是六层楼的高度。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扯他的画本,有人在他耳边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那时候他看着楼下的水泥地,脑子异常清醒。他想,跳下去要几秒。两秒?三秒?够了。够了画最后一幅画。
后来是教导主任上来查房,那群人散了。他站在天台边缘又吹了二十分钟的风,然后下楼,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苏晚的办公室里,被她那句”退一步不丢人”钉在原地。她说的那么自然。但他当时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刚好说了那句话,刚好在他又一次站在边缘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沈星桀把铅笔搁在桌上,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他看向病床上的人,目光落在她即使睡梦中也紧绷的肩线上。
她现在也在边缘。不是天台的边缘,是一种更危险的边缘——一种把自己的一切燃烧殆尽来换取”不被打败”的执念边缘。所有人都说她冷,说她硬,说她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但机器不会在昏迷里喊妈妈。
他查过她的资料。九岁母亲的葬礼,十六岁深夜独自挂点滴的急诊记录,江哲散播的那些话。他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直到今晚才拼出完整的样子。
她不是冰山。冰山是冷的,是从里到外都冻透的。但她不是。她烧得太厉害了,烧了几十年,把别人和自己都快烧干了,才在外面结了那么厚一层冰壳。
“你不是冰山。”沈星桀的声音极低,“你是一团被冻住的火。”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重新翻开一页,开始画第二幅。
这次画得顺多了。左手渐渐找到了节奏。他画了一朵很大的向日葵,花瓣肆意张扬,像要从纸面里烧出来。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十四岁那年你救了我。现在换我守着你。”
写完后他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塞进苏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提包最里层。他没打算让她看见。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深夜的病房里显得空旷而忠诚。沈星桀合上本子,重新坐回床边。他没有再握她的手,只是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看着她,在黑暗里数她的呼吸。
凌晨三点十七分,体温降下来了。
三十八度,然后是三十七度五。苏晚在这过程中慢慢醒转,不是那种被烧迷糊的半醒,是真正的清醒——脑子清楚得能算账,能记起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她喊了妈妈。
这个认知砸进脑海的瞬间,她僵在床上,一时间不敢动,不敢呼吸。如果她醒了,就意味着她必须面对他。面对那个听见她喊妈妈的人。
她没法面对。这比被他看见哭还难堪一百倍。
苏晚继续闭着眼,数了三十秒心跳,掀开一点眼皮。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在床尾投下一小片暖意。床头柜上搁着一个速写本,翻开的那页朝上,画纸在暗光里泛着一点白。
她认出了自己。画里的她蜷在病床上,眉头紧锁,额头贴着退烧贴。但手里攥着一朵向日葵,花瓣张扬,黄得刺眼,和灰蓝的病房色调形成一种突兀又和谐的冲撞。
画名写在右下角:《生病的小狮子》。
苏晚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你画的?”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星桀没应声。
她偏过头。他还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左手搭在床沿,手指松松地圈着她的食指和中指。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椅背上,银发彻底没了造型,那撮翘起来的呆毛在夜灯光晕里泛着很浅的金色。
他睡着了。眉头的褶皱终于展开了些,但嘴角抿着,不太安稳。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晚没有把手抽出来。
“……不像小狮子。”她极轻地说,“像只病猫。”
“病猫也行。”
苏晚一僵。
沈星桀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弯了弯。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左手的手指把她收得更紧了些:“我的病猫。”
“你装睡。”
“刚醒。”他终于睁开眼,红血丝还在,但眼底是清亮的。他抬起左手去探她额头,手背贴上她的皮肤,停了三秒,“退了。”
“嗯。”
“还难受吗?”
“还好。”苏晚别过脸,“你手去看了没有。”
“天亮就去。”
“现在就去。”
“不去。”沈星桀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里,“你刚退烧,我再走一趟,回来你又烧了怎么办。”
“我不会——”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他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不容反驳,“你说’我没事’,然后烧到三十九度二。你说’不用你管’,然后昏迷里抓着我不放。”
苏晚闭上嘴。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但频率比之前舒缓了很多。窗外的天色正在发生变化——最深沉的黑在褪去,东边天际浮起一层很薄的灰蓝。
天快亮了。
“谢谢。”苏晚忽然说。
沈星桀挑了挑眉。这是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不是反讽,不是阴阳怪气,就是一句很平实的、带着沙哑的谢谢。
“谢什么。”
“你翻窗。”她顿了顿,“四十八楼。”
“不用谢。”他说,“我乐意。”
苏晚没反驳。要是以前,她肯定会接一句”谁要你乐意”。但现在她说不出来。那些用来刺伤他的话,在这么高的烧退下来之后,都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她暂时不想命名、也命名不了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再睡会儿。”沈星桀说,“天还早。”
“你呢。”
“我守着。”
苏晚想说”你也睡一会儿”,话到嘴边变成:“你坐那张椅子能睡着?”
“不能。”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但能盯着你。”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深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她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
沈星桀坐在床边,左手仍然握着她的两根手指。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强撑了几分钟,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又睡了过去。这一次睡得沉了些,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握着她手指的力道松了,但没有完全放开。
苏晚听着他的呼吸声,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慢慢又睁开了眼。
窗外,那层灰蓝正在一点点变亮。她侧过头,看向趴在床边的沈星桀。
他睡得很沉。银发在晨光的前奏里泛着一种介于银与金之间的光泽,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微地颤动。
苏晚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很慢。她的指尖穿过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空气,轻轻触碰到了那撮头发。
发丝很软,比她想象的软。带着一点油腻的触感——他已经两天没洗头了——但意外的温暖。她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没醒。
她没有缩回手。
她的指尖停在那撮翘起的银发上,很轻地描了一下它的弧度。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那缕光终于爬到了他的发梢,把银白色的发丝染成一根透明的金线。
苏晚看着那缕光,忽然想起昏迷里听见的那个声音。
“我在。”
她闭上眼,手指还停在他的发间,没有收回。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