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保安发来消息:“苏总今天没来公司。”
下午三点,林妍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楼下。”
“苏晚今天没来上班,我打电话去她家,没人接。”林妍顿了顿,“她上次这样,还是她妈去世那年。”
电话挂断。沈星桀发动引擎,红色跑车冲入车流。
二十分钟后,他停在苏晚家楼下,跳下车,连车门都没锁,冲进单元门。电梯门打开,他冲到她家门口,用力拍门。
“姐姐!苏晚!”
没有回应。
他转身跑向楼梯间,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探头看——十二楼,太高了。他跑回电梯,下到一楼,绕到楼的背面。苏晚家在北向,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
他又跑回车上,冲向苏氏集团。
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四十八楼。走到苏晚办公室门前,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上次她落在他车里的门禁卡。卡片插进门缝,上下滑动,用力一别。
咔哒。门开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他拉开抽屉——昨天送的三幅画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她收起来了。没有扔掉。
沈星桀转身冲出办公室,跑到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窗往外看。
四十八楼。风很大,吹得他银发狂舞。隔壁是空置办公室,两间落地窗之间隔着一米五。外墙有一圈装饰性金属条,十厘米宽,突出墙面五厘米。
一米五。四十八楼。五厘米宽的金属条。右手使不上力。
他把吉他放在地上,用左手扯开右手的绷带。白色纱布一圈一圈落下,露出肿胀的手腕。他把绷带彻底扯掉,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疼。钻心的疼。但他需要两只手。
他翻出窗户,踩在金属条上。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服,像无数只手在推他、要把他从这栋高楼上撕下去。他贴着玻璃幕墙,左手死死扣住金属条边缘,右手也搭上去,十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一步。金属条发出轻微的震颤。
两步。风把他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
三步。他到了交界处。右边苏晚办公室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抬手敲玻璃。“姐姐。”声音被风吹散。
他又敲。“苏晚!”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四十八楼,地面上的车像蚂蚁。风更大了,尖啸穿过楼宇之间。
他左手抠住金属条,右手摸出画箱钥匙,身体悬空出去大半,抡起金属角朝玻璃砸下去。
第一下。玻璃发出沉闷的响。
第二下。金属尖划出一道白痕。
第三下。哗啦一声,玻璃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冷风灌进去,吹动了窗帘。
第四下。玻璃碎裂,碎片像冰雹一样坠入室内。他用手肘撞开剩余的碎片,翻身跳进去,右手撑了一下地面,剧痛从手腕窜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顾不上这些。
苏晚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脸颊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沈星桀跪下去,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没有睁开。
沈星桀把自己的外套裹住她,用左手打横抱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轻,轻到让他心慌。三天前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紧绷的、有力量的,现在却像一片落叶,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冲出办公室,按电梯。前台小妹看见他的时候,咖啡杯掉在地上。
“爬进来的。”
电梯门合上。他抱着她穿过一楼大厅,走过喷泉池,走到红色跑车前。有员工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他把她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急促,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沈星桀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右手腕使不上力,换挡时疼得他咬紧牙关。跑车在车流里穿梭,喇叭声和咒骂声被甩在身后。
二十分钟的路程,用了十二分钟。
市立医院急诊。他抱着她冲进大门。
“高烧昏迷,四十度,快。”
“先生,您先挂号——”
“挂个屁!”他的眼睛红了,“她烧到四十度,你们让我排队挂号?”
护士被吓住了,转头喊医生。急诊大夫摸了一下苏晚的额头,立刻吩咐:“推进抢救室,物理降温,输液。”
沈星桀跟到抢救室门口,被护士拦下。门在他面前关上。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右手腕在抖,肿了一倍,皮肤泛着紫红色。
护士路过:“先生,您的手……”
“没事。”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他想起她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么小,那么烫,那么脆弱。他认识她以来,她一直是坚硬的、锋利的、不可战胜的。可刚才她窝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也是会生病的,也是会倒下的。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说:“退烧了,三十八度二。在输液,你可以进去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进病房。
苏晚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被子,脸色好了一些。左手背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沈星桀在床边坐下,用左手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是凉的,终于凉了。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垮下去,趴在床边,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黑的。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圈落在床单上。她眨了眨眼,左手背有点凉。她偏过头,看见了输液管。
医院。
她动了动右手,发现它被人握着。那只手的主人趴在床边,银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在摩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进来的……”
沈星桀没有醒。他的左手仍然握着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知道答案。她想起昏迷前那几声玻璃碎裂的巨响,想起那阵灌进来的冷风。
四十八楼。
爬进来的。
苏晚盯着他搭在床沿上的那只右手看了很久。绷带不见了,手腕肿得发紫,手指上贴着几块小小的创可贴。四十八楼的落地窗,双层中空钢化玻璃,他徒手砸碎了。他爬了四十八楼的外墙,单手,右手有伤。
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她想碰一碰他的头发,那些银白色的、总是张扬地支棱着的发丝。她的指尖距离他的头顶只有几厘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着汗味和一点血腥气。
她停住了。
手指蜷缩回来,慢慢放回被子上。她盯着那一片白色,眼睛忽然很酸。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她可以用来解释的理由。
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
她完了。
对这个爬了四十八楼来救她的、画了十年她的侧脸、为她弹了两天难听吉他、砸碎了落地窗跳进来的疯子——她完了。
她在心里轻轻念出那两个字。疯子。
可这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在骂他。
苏晚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凉凉的。那滴泪里藏着一个她不肯说出口的词,一个比”完了”更危险的东西。
她没有抬手去擦。
就让他看见吧。反正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