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枭回到罗刹堂时,已是深夜。
魅姬正坐在铜镜前。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看着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他右肩上停了一瞬——那块黑衣的颜色比别处深,是血。
“任务失败,刘掌柜的人全死了。”暗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魅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肩上的伤口。
剑痕不深但很长,从肩胛骨斜着拉到后肩,血已经凝固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往外渗。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按在他伤口上,动作不轻不重,但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疼不疼。”
暗枭的身体僵了一下。
二十三年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疼不疼。
他挨过无数次刀,每次回来都是单膝跪地低头复命,她只说“知道了”或者“下去吧”。今晚她问疼不疼。“……不疼。”
他声音沙哑,但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疼,是受宠若惊。
魅姬收回手,帕子还按在他伤口上没有拿走。
她转过身走回铜镜前坐下,对着镜子慢慢地、仔细地戴上面纱。
黑纱遮住了那道疤,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
方才那一丝软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
“白眉叛堂。他与叛逃者凌风勾结,意图颠覆罗刹堂。”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今夜的血色里,“传令下去——白眉麾下所有人,亲信、弟子、旧部,凡受其提拔、与其往来者,全部缉拿。一个不留。若有抗命,格杀勿论。”
暗枭抬起头。
白眉在罗刹堂六十年,亲手带过的徒弟有几十个,提拔过的杀手上百,受过他恩惠的人遍布各队。
“现在就去。”
魅姬对着铜镜整理面纱,指尖停在面纱边缘,“今晚,我要把白眉的根从罗刹堂的土里——一根一根,全拔干净。”
暗枭点齐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
除了镇守山门和正殿的岗哨,魅姬把能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
八十人分成十队,拿着暗枭连夜列出的名单,分头扑向白眉势力遍布的每一个角落。
名单上的名字一共有一百多个,从跟了白眉几十年的老部下,到他三个月前刚从新人里挑出来的少年。
每个人都被标注了所在位置、可能的反抗程度、是否配刀。
暗枭给每队配发了名单副本,下令只有一句:“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杀。”
东院是最先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地方。
白眉的徒弟们住在东院三排营房里,有四十多人,大部分是正在受训的年轻人。暗枭派了三十个人包围东院,带头的是魅姬手下最狠的亲信头领,姓马,堂里都叫他马刀。
马刀没有喊话,没有给任何人投降的机会——他带人踹开营房大门,冲进去举刀就砍。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白眉的徒弟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就抓起刀从窗户翻出来,有的光着脚冲出营房门,迎面撞上劈来的刀锋。最先被砍倒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刚拔出刀就被马刀一刀刺穿了肩膀,惨叫着摔倒在地。他的师兄扑上去想救他,被侧面劈来的一刀砍在后颈上,当场毙命,血溅在营房的土墙上。
“白眉叛堂!所有人放下刀!反抗者格杀勿论!”马刀站在院子中央,刀上还滴着血。
没有人放下刀。
白眉的徒弟们不是不知道怕,但他们更知道一件事——如果白眉真的叛堂,他们放下刀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拼了。
领头的是白眉最得意的弟子沈七,才十九岁,刀法已经赶上了许多老手。
他赤着脚站在院子里,刀横在身前,对身后的师弟们喊了一声:“从后墙翻出去!去找白眉长老!能跑一个是一个!”
然后他挥刀冲向了马刀。
两把刀在院子中央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沈七砍中了马刀的左臂,马刀的刀也划开了沈七的胸口——一道长长的血口从锁骨拉到肋下。
沈七咬着牙没有退,又劈出第二刀,但他的刀被马刀身后的亲信架住了,两把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腹部。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腹部的两把刀,又抬起头看着马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然后他直直倒了下去,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沈师兄——!”
两个少年红了眼,挥着刀朝马刀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