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镇还是老样子。
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街面上开着几家铺子——茶馆、布庄、铁匠铺。上次凌风在这里和黎月并肩作战,把整条街杀得天翻地覆。这次街上没有追杀,没有刀光,只有炊烟和晚霞。
凌风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前,走在白眉的亲信中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条街——布庄还在,茶馆还在,那个老铁匠的铁匠铺也还在,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那个在布庄里抱着粗棉布问他“这个行吗”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白眉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选了街尾那家叫“悦来”的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楼,楼下是大堂,楼上几间客房。
他以前执行任务路过青木镇时在这里住过几次,认得原来的掌柜——一个姓王的老头,腿有点瘸,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但今晚出来迎他们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自称姓刘,说王掌柜去年病故了,铺子盘给了他。
“白长老,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还是老规矩——二楼靠里的两间房?”
“嗯。”白眉拄着拐杖上楼,余光扫过大堂。
跑堂的小二也换了——以前是个瘸腿的老头,现在这个是年轻后生,走路无声,端茶时露出的手指关节有老茧。
不是端茶端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妇人正在擦桌子,动作利索,腰背笔直,不像是常年弯腰干杂活的人。
白眉不露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刘掌柜上了二楼。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楼下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的。魅姬动手了。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把手杖搁在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闭目养了会儿神。然后他睁开眼,对门口的一个亲信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楼下的人隐约听到。
“去跟刘掌柜说——走了几天山路,嘴里淡出鸟来。让他送壶好酒上来,再弄两个下酒菜。”
亲信应声下楼。
片刻之后,刘掌柜亲自端着食盒上来了,一壶酒,两碟菜,殷勤地摆好。
白眉拿起酒壶闻了闻,笑了一声:“这酒不错。去,把隔壁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两个亲信把凌风押进房间。
白眉搁下酒杯,抬了抬手,指了指凌风手腕上的麻绳。亲信犹豫了一瞬——凌风毕竟是刺杀老堂主的嫌犯,解开绳子不合规矩。
但白眉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亲信便不再犹豫,拔出匕首挑断了绳结,躬身退到门外,反手将门合上。
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在桌上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凌风站在桌前,没有坐。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用拇指缓缓揉了两下,然后把手垂在身侧。
桌上那杯酒还在,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但他没有看一眼。
“坐下。”白眉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凌风没有坐。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又移开,移到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
“老堂主是怎么死的。”
“心口一刀,咽喉一刀。致命伤是咽喉那一刀。魅姬和暗枭声称亲眼目睹——说你深夜潜入后堂刺杀堂主。暗枭左臂中刀,刀伤是你凌风的刀法。玄铁令在魅姬手里,堂主遗命由她继任。”
白眉顿了顿,苍老的眼睛直视凌风:“我了解你——你要杀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第二刀。心口一刀再加咽喉一刀,不是你的手法。你的手法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更重要的是,我查了这么久,唯一找不到的东西,就是你为什么要杀老堂主。你叛逃是为了黎月,不是为了夺权。你杀老堂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也从不杀不该死的人。但你得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夜,你在哪。”
“那夜,我被魅姬的毒镖射中。镖尖淬了罗刹堂的独门毒药,左肩下方,离心脏只差两寸。毒发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左臂抬不起来,右手握刀的时候在发抖。黎月把我藏在暴雨里的一棵老槐树下。然后她驾着马车把追兵引去了悬崖。我靠在那棵树上,浑身使不上力,只能看着她走。她的背影,是我这辈子最后看到的画面。”
凌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新结的疤,是刚才出手时被刀柄磨破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叛逃的时候想过——这一走,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他教我握刀,教我在杀人的夜晚把刀擦干净。我走,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黎月等不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我总以为还有机会回来见他。总以为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对不起,我走了。我不是不想做你的刀。我只是想做一个人。”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头。
“现在他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来得及说。”
白眉沉默了很久。
他把凌风面前那杯酒端过来,缓缓泼在地上。酒液在泥地上洇开,泛着微微的药味。然后他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风面前。
“有件事,也许你该知道。”
白眉的声音压得很沉,“你叛逃之后,有人提议彻查你的住处,找出同党。老堂主没有同意。他说——凌风要走,有他的理由。不用查。”
凌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白眉,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他到死都没有把你当叛徒。”
白眉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敬什么人似的,将茶水缓缓洒在地上,“这杯茶,敬他。”
他放下杯子,苍老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然后今晚——把楼下那些人,一个不漏地留在这里。明天,带你去大殿。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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