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枭回到罗刹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魅姬正坐在铜镜前,没戴面纱,长发披散在肩上。
铜镜里映出那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
她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看着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身影。
二十三年了,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他走路无声,但他带来的空气会变,变沉,变冷,像是有人往屋里搬了一块石头。
“白眉找到了凌风。”暗枭单膝跪地,没有抬头,“凌风束手就擒。白眉要押他回堂审问。”
魅姬握着木梳的手顿住了。
片刻之后,她把木梳轻轻搁在铜镜前,转过身来。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那道疤被光影拉得更长,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审问。”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在问,是在嚼这两个字,“审什么。审凌风怎么杀的老堂主——还是审别人。”
暗枭没有回答。
他从来不在魅姬问话的时候主动开口,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是在问她自己。
“押送路线。”
“从桑榆镇走山路,经青木镇方向。最快明天傍晚到青木镇,歇一晚,次日午后到罗刹堂。”
魅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罗刹堂层层叠叠的屋脊,夕阳正从飞檐上滑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血一样的红。
白眉只带了四个人。四个。
她知道白眉的剑有多快——年轻时他是罗刹堂第一快剑,如今年过六旬,快还是快,但他只有四个亲信。
押一个凌风,够用。挡住她派去的人,不够。
“凌风不能活着回到罗刹堂。”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白眉也是。”
暗枭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想起鹰嘴崖下那片密林——白眉的剑停在凌风心口三寸处,凌风的猎刀停在白眉右肩上方。
两个人打了半天,谁都没有杀死谁。
然后他们站在一起说话,说了很久。
他听不到全部,但他看到了白眉收回剑的动作——不是收手,是收剑。
一个追捕叛逃者的人,在可以一剑毙命的距离内收了剑。
他不信魅姬看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加派人手,在青木镇布控。”
魅姬转过身,重新在铜镜前坐下。
她拿起面纱,对着镜子慢慢戴上。
黑纱遮住了那道疤,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
那双眼里此刻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
“客栈、茶馆、凡是他们可能落脚的地方,全部换上我们的人。
白眉认得堂里的老面孔——换一批他没见过的。做得干净点,别留痕迹。”
魅姬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
“你去安排。挑几个下手利索的,嘴严的。记住——白眉也是。不管用什么手段,不能让他活着回到罗刹堂。”
“是。”暗枭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向殿门。
他推开殿门的那一刻,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走出去,反手合上门,走进冷冽的月光里。
他在廊道里站了片刻。
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鹰嘴崖下白眉收回剑的那一刻,想起凌风红着眼眶却干涸的眼角,想起阿七在月光下对他笑的样子。
然后他把这些画面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迈步朝偏殿走去。那里有魅姬的亲信在等着他调派。
他走得很稳,和往常一样稳,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无声无息。
白眉是在离开桑榆镇的第二天傍晚到达青木镇的。
他一路上走得很慢。
不是腿脚不利索——是他在等。
他知道暗枭在暗处看到了他们下山,也知道暗枭一定会回去禀报魅姬。
魅姬会怎么应对?
派人半路截杀,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回堂再发难?
不管是哪种方式,她都不会让他和凌风顺顺当当走进罗刹堂。
所以他故意走慢一点,故意挑人多的官道走,故意在每个镇子上歇脚。
他要给魅姬足够的时间做决定——也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看清她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