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他说。
沈怀珏怔住:“忘了?”
“嗯。”沈之光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河岸,声音平静无波,“饿的时候想吃饭,被追的时候想活命,受伤的时候想别死。时间长了,很多事就记不清了。”
他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样,慢慢割开沈怀珏的心。沈怀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宁愿儿子恨自己、骂自己、怨自己,至少那说明伤口还在,说明还有情感的联系。可最让人难过的,其实是遗忘。因为太苦,所以干脆不记得了,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半晌,沈怀珏颤声问:“怪我吗?”
河风吹动船头的灯火,火苗剧烈摇晃,映得沈之光的侧脸忽明忽暗。
“小时候怪过。”沈之光终于开口,“后来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可怪。”沈之光顿了顿,目光依旧投向虚空,“后来爱上了做梦。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我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时间长了,我便跟自己说,就当没有这个人了。”
空气忽然凝固。沈怀珏像被重锤击中,胸口一阵闷痛。“当没有这个人了”,这句话远比任何责骂都沉重。因为它代表了一个孩子在无数次等待落空后,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自我阉割。
就在这时,沈之光忽然转过头,看着父亲:“有一次在梦里,我看见了你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发烧。”沈之光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个人背着我跑了很远的路找大夫。那天晚上下着雪,风很大。我一直以为那是做梦,直到刚才……”
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梦里看见你,我忽然认出来了。原来那个人是你。”
河风忽然停了。沈怀珏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不是梦。那是沈之光三岁时,大雪封路,他抱着高烧的孩子跑了十几里山路,鞋子磨破,双脚冻得失去知觉,只为求一线生机。他没想到,在那段混沌痛苦的岁月里,儿子居然还记得那份温度。
许久,沈怀珏颤抖着抬起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儿子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二十年太久,久到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是否会遭到拒绝。
然而下一刻,那只僵在半空的手,被另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沈怀珏怔住。
沈之光没有看他,只是拉着那只手,重新放回自己的头顶。动作有些别扭,像个不太会表达情感的大男孩。
“不是要摸吗?”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可耳根却微微发红。
那一瞬间,沈怀珏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决堤。他颤抖着手,轻轻揉了揉儿子坚硬而短促的头发,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河面月色如水,晚风缓缓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寒意。两个都不善言辞的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原谅,谁都没有说亏欠。可有些横亘了二十年的冰层,终于在这一刻,开始一点一点融化。
远处船舱里,江惠沁靠在窗边,透过缝隙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笑了笑,眼角也泛起泪光。然后,她放下窗帘,将这宁静而珍贵的一夜,留给那对迟到了二十年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