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送请柬这件事,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太学。到晚间,膳堂里的议论已经发酵了好几轮。说法无非几种——有的说萧珏是在拉拢武宁王府,有的说萧珏是在挑衅长嬴,还有的说萧珏是在拿长嬴当枪使。不管哪种说法,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卫长嬴这个人,最好不要惹。因为她背后可能还站着魏王府,也可能不站——不确定的事,比确定的事更让人不敢轻动。
这话是孟安说的。他端着一碗稀粥坐在长嬴对面,声音压得极低。
“卫郎,你这一手玩得漂亮。没表态,没站队,光是一张请柬,就让所有人都在猜。”
长嬴夹了一箸青菜,慢慢嚼着。
“让他们猜。”她道,“猜得越久,越不敢动。”
“但有一件事。”孟安放下粥碗。
“什么?”
“乙舍有个女的,叫程素衣,自己跑去跟韩掌院说她要参加秋猎。韩掌院说太学的名额已经报上去了,她说那她就跟兵部观猎官比一场,赢了就让她去。韩掌院居然答应了。”
长嬴喝了口汤说:“结果呢?”
“结果她昨天在校场上跟兵部派来的观猎副使比了三场——骑射赢了,步射平了,马术输了。但兵部那个副使说,她虽败犹荣,主动让了一个名额给她。”顾小满啧啧称奇,“你们是没看见,她骑射那一场,马跑到半路缰绳突然断了——她硬是靠双腿夹紧马肚子,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马侧边射完最后一箭。那箭正中靶心,偏都没偏。全场都看傻了,连韩掌院都愣了一瞬。你不知道,程素衣那个人,在太学是出了名的硬茬。她爹是北境退役的老校尉,在边关丢了一条腿,回京后开了个马场。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箭法比大多数老生都好。”
长嬴顿了下说:“她为什么要参加秋猎?”
“为了进兵部啊。”顾小满理所当然,“她说她爹的腿是为国丢的,她要替她爹把那一条腿拿回来。兵部观猎官每年秋猎都会从太学选人,她盯这个名额盯了两年了。”
长嬴擦了下嘴,说:“这个人,我想见见。”
“现在?”
“现在。”
顾小满带着长嬴穿过校场,往武备院乙舍走去。乙舍在甲舍西侧,格局相同,门前也种着两棵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往箭壶里插箭。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半头,肩宽腰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武服,袖口用麻绳扎紧。她的头发没有绾成髻,只用一根旧布条在脑后束成一束,发尾参差不齐——不是剪的,是断的。像是被刀削过。
顾小满喊了一声:“程师姐!”
程素衣转过身。
长嬴看清了她的脸。不是漂亮,是锋利。颧骨高,下颌方,眉骨上一道旧疤将左眉断成两截。她的嘴唇干裂,唇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大约是校场上风吹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不打量、不讨好,只是看。像老兵看新兵。
“甲舍的卫长嬴。”程素衣把最后一支箭插进箭壶,“校场上那四箭,我看见了。你是来炫耀的,还是来切磋的?”
“都不是。”长嬴道,“我来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跟兵部观猎官比试?”
程素衣看着她。
“我说了。”
“替你爹把那一条腿走回来。”
“你不信?”
“我信。”长嬴道,“但还不够。替你爹走一条腿,不一定要进兵部。你可以在太学好好待着,等着授官。你偏要抢一个秋猎名额——秋猎是演兵,不是真的打仗。你要的不仅仅是进兵部。”
程素衣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对。”她将箭壶挂在腰间,动作利落,“我要的是回北境。我爹丢腿那一仗,是在北境打的。他输了。不是输给北齐,是输给自己人——粮草晚了三天,援军晚了五天。仗打完了,管粮草的人升了,援军的主将调任兵部。我爹丢了一条腿,什么都没换回来。我要进兵部,查当年的粮草调配。谁发的军令,谁把援军拖了五天。一条条,一件件,查到底。”
长嬴听她说完,然后道:“当年北境粮草的主官,是现在的兵部侍郎庞岳。”
程素衣的手指在箭壶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知道。”
长嬴没有再多说。她从袖中取出萧珏那封请柬,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