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的名额里没有我。我的名额在魏王府。但魏王府的队伍里需要一个领弓,那个人是我。”她看着程素衣,“秋猎之后,兵部会从各府的队伍里选人入部。庞岳是兵部侍郎,他会在秋猎上挑自己的人。如果你在太学的队伍里表现平平,他不会多看你一眼。”
程素衣接过请柬看了一眼,还给她。
“你是想让我也去魏王府?”
“魏王府的门,萧珏不给你开。但有一个办法——秋猎那日,各府队伍汇集西山。兵部观猎官面前,谁能出挑,谁就能被记住。太学的队伍分到的猎区最差,但我可以借你一个人。”长嬴转头看向顾小满,“他。”
顾小满懵了。
“我?”
“你爹是青州团练使。团练使管的是什么?”
“民壮和……弓兵?”顾小满不确定。
“弓兵。”长嬴道,“团练使手下的弓兵,每年都要上山打猎做秋操。你是从小跟着弓兵打猎长大的。太学的猎区虽差,但地形你最熟。你知道野兔藏在哪片灌木里,野鸡从哪条沟飞起来。”她看向程素衣,“你箭法好,他地形熟。你们俩一组,太学的猎物不会比任何一府少。到时候兵部观猎官看的不只是猎了多少东西,看的是谁在猎场上的判断更准。”
程素衣低头看了看顾小满那张圆脸,又抬头看了看长嬴。这个甲舍的卫长嬴,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原本以为卫长嬴是那种靠着武宁王府的名头来太学镀金的人,校场上那四箭或许只是凑巧。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给她的每一句建议都不是空话,每一步都想得比她更远。这个人不需要她的感谢,也不需要她的效忠——只是把一条路铺在她面前,然后等她自己去走。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长嬴将请柬收入袖中,“太学的队伍猎物多了,庞岳的脸上就不好看。他的脸不好看,我的脸就好看。”
程素衣盯了她片刻,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好。那就让庞岳的脸,在西山上丢一回。”
立冬前六日,雁书又到了一次。这一回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秋猎是演兵,不是打猎。”
长嬴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秋猎名为猎兽,实为猎名、猎功、猎人心。她将信烧了,然后推开窗。窗外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太学的古柏在风里摇晃,枝叶相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立冬前五日,孟安在午膳时将一张纸条递到长嬴面前。
“卫郎,你上次让我查太学里有什么厉害的女学生,我又挖出来几个。除了程素衣,还有一个叫宋知遥的,文学院的,寒门出身,家里本来是皇商,开染坊的。她爹当年因为一桩丝绸税案被户部逼得破了产,她来太学就是为了查那桩税案。还有一个叫陆锦的,兵部武库司一个小吏的女儿,她爹在武库管了二十年兵器,挡了别人发财的路,被人诬陷贪墨革了职。她在太学待了三年,一直在搜集证据替她爹翻案。”
长嬴接过纸条,逐行看完。
“三个人。”她将纸条折好,“程素衣盯的是粮草,宋知遥盯的是税案,陆锦盯的是武库。三条线,都指向兵部。”
“还不止。”孟安压低声音,“她们三个互相认识。程素衣说,太学里的女学生不多,但个个都有来历。没有来历的,待不住。”
长嬴端起茶盏。太学不拒女子入学,是开国时便定下的规矩。但这么多年来,真正入太学的女子不过十之一二。能待下来的,要么有家世,要么有仇。
“孟安。你去问程素衣一句话。”
“什么话?”
“问她——她爹的腿,庞岳欠了几年了。如果今年秋猎之后有人要动庞岳,她愿不愿意当证人。”
孟安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卫郎——你说什么?动庞岳?你是说——”
“还不到时候。”长嬴搁下茶盏,目光越过膳堂里的喧嚣,落在远处校场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武”字大旗上,“但快了。”
同一时刻,萧珏策马出了太学侧门,秋日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到魏王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他翻身下马,魏王妃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披风。她年过四十,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致,但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她见萧珏进来,放下针线,微微笑了一下。萧珏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娘,我今天把秋猎的请柬给了卫家的表兄。”
魏王妃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和长嬴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长得像你姨母吗?”
萧珏想了想。他想起校场上那双冷得像北境星空的眼睛,想起拉弓时稳如磐石的手指,想起那句不冷不热的“不认”。“像。也不像。她比姨母冷,也比姨母沉。站在校场上,周围的人都自动往旁边让——不是怕她,是不敢靠近。”
魏王妃低头沉默了很久。她重新拿起针线,手指却在微微发颤,针尖扎了几下都没能穿过布料。她放弃了,将披风放在膝上,抬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那件狐裘,还在箱底压着。缝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她还穿不穿得上。你姨母收不收我不知道,但缝好了,总得有人送。你让她在秋猎上好好打。让你姨母看看,她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