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朝中舆论开始分化。有人说庞侍郎大义灭亲,值得信任;有人说杨铭弹劾姚文忠证据虽足,但动机可疑——一个小小的八品御史,突然有了扳倒三品大员的证据,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指使。矛头开始转向。
更要紧的是,这桩征兵舞弊案的主审权,被庞岳通过刑部揽到了自己手里。三司会审他只能间接影响,但这桩征兵案他可以全权操控。他要的就是这个对比——一边是程序漫长、结果不可控的会审,一边是他雷厉风行、大义灭亲的英明形象。
长嬴将纸折好还给顾小满。
“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他抛出一个弃子,换朝堂上的一句‘清白’。”长嬴端起茶盏,“那这桩征兵案,就不能让他审得那么顺利。”
“怎么不顺利?”
长嬴轻轻吹了吹盏中浮沫。
“他不是要大义灭亲吗?那就让他灭到底。一个主事不够。”
第二日一早,她去长安坊的铁匠铺,又寄了三封信。第一封问的是姚文忠除了青州田产,还有没有别的。第二封问的是庞岳在冀州征兵案中,除了那个主事,还有没有更大的鱼。第三封发给北境营旧部,问一件事——当年母亲在军报副本上写的那句“距敌三十里而止”,原件还在不在。
雁书往返最快十日。她等。
第七日,第一封回信到了。北境情报网从姚文忠老家打听到,他除了青州田产外,在通州还有一桩旧案——十年前他在通州任通判时,曾判过一桩争产案,收了被告三百两银子,判了原告败诉。原告后来上京告状,被大理寺驳回,返乡途中落水而死。死者家属至今还在,愿意作证。
长嬴将这条线索连同证人地址一并抄在一张纸条上,让孟安的人送进了杨铭手中。杨铭正在为会审迟迟没有进展焦头烂额,接到纸条的当天,便连夜赶赴通州。
第十日,杨铭从通州带回了一份口供、一份当年银两往来的账册残页、两封姚文忠亲笔回信。他将这些证据整理成第二道弹章,再次递入都察院。这一回,沈让连经历司的入档手续都省了——他直接将弹章夹在一份加急军报里,送进了张敏的内阁值房。
第二道弹章的内容比第一道更狠。不仅坐实了姚文忠的受贿徇私,还连带揭出了十年前那桩原告落水而死的命案。虽然命案年代久远,难以查证,但光是有证人愿意作证这一条,就足以让姚文忠无法翻身。
庞岳没有再保姚文忠。他保不住了。
弹章上奏的第十二天夜里,姚文忠在府中被拿下。锦衣卫抄家时,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金银十余箱、田契数十张。三司会审尚未正式开始,姚文忠便已经认罪画押。
但庞岳没有倒。他不但没有倒,还在姚文忠被拿下的同一天,向御前递了一份奏章,自请罚俸半年,“以惩失察之过”。一份不痛不痒的检讨,换来了皇帝的一句“卿能自省,朕心甚慰”。
“失察。”长嬴看着孟安送来的消息,将那张纸条在指间揉碎,丢进茶盏里。
庞岳这招叫自罚三杯。罚过了,事就过去了。
不过不要紧。姚文忠倒了,庞岳在朝中少了一只白手套,他在大理寺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这已经是兵部这块铁板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更重要的是,杨铭弹劾姚文忠的案子虽然审得艰难,但最终认罪结案,杨铭由正八品监察御史擢升为从七品都给事中。品级只升了一级,差事却天差地别——都给事中有封驳之权,可封还皇帝敕令。御笔批出去的东西,他若觉得不妥,可以驳回来,请皇帝再议。
沈让也从经历司都事调入了都察院河南道,主理地方官弹劾。品级不变,实权翻倍。
案子审结那天,杨铭上了第三道弹章。这一道弹劾的不是任何人,是一道谢恩折,折子的最后一句写的是:“臣幸不辱命。”折子入宫后,御前批回来五个字——“望卿言行如一”。
老御史坐在柳条巷的茶肆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把那壶粗茶慢慢喝完了。
这些是朝堂上的棋。长嬴布完第一局,便没有再去柳条巷。
她每日照常在校场操练。晨起练刀,午后练马,傍晚翻一遍母亲让雁书送来的朝中邸报。孟安送来的纸条她看完即烧,从不留过夜。她在等。等三棋中的第二子——那个瘦削的、鬓边灰白的少年,她还没有去查他是谁。
不急。
窗外起了风,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钟楼传来申时的钟声,沉厚,悠长,在暮色将至的天空下回荡。
庞岳抛了一个弃子,换了一句自罚三杯。
弃子可以抛一次。但抛不了太多次。
她倒是想看看,他手下还有多少弃子可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