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铭不怕死。但怕死不够。一张弹章递上去,要经过都察院经历司、左都御史,再到内阁、御前。任何一个环节被压住,弹章就到不了御前。姚文忠的人一定会在半路拦截。她需要一个在都察院内部的人,一个能确保弹章不被压住的人。杨铭的弹章是一把刀,刀磨好了,还得有人把它递到御前。
次日傍晚,太学散学后,长嬴又出了侧门。
这一回她没有去柳条巷。她去了长安坊的铁匠铺。老铁匠正在熄炉,见她进来,点点头,将一封没有火漆、没有落款的素面信封递给她。
“雁书今早到的。”
长嬴拆开。信封里是两张纸。第一张是青州田契的抄本,蝇头小楷,字字清晰。第二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都察院经历司都事,沈让。
她将第一张纸收入袖中,然后取出两张纸条,一张写杨铭,一张写沈让,递还给老铁匠。
“帮我在京中放一个消息。”
“女郎请说。”
“就说监察御史杨铭手中有一份弹劾大理寺卿姚文忠的证据,弹章不日递出。消息只放在一条线上——都察院经历司。”
庞岳的人不会等死,她要的就是他们动。他们一动,棋就活了。
当夜,长嬴将青州田契抄本封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封,在封口上压了一方白蜡。她没有亲自动手送——孟安的人脉网第一次派上了用场。那个在膳堂洗碗的少年,他有个亲戚在都察院当杂役。第二天清晨,这封信出现在杨铭的案头。
第三天,弹章递出。
杨铭的弹章从都察院经历司入档。都事沈让——那个从七品的小官——在弹章送达当日,便亲自将案卷递入了内阁值房。不是按正常程序先呈左都御史,是直接递到了首辅张敏的案头。
长嬴后来问过沈让——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为什么冒这个险。沈让说了一句话:我的恩人是姚文忠逼死的。等了七年,才等到这把刀。
弹章入内阁当晚,张敏连夜入宫。
第四天,朝堂上的反应来了。
不是好消息。
早朝上,张敏将弹章呈到御前,御览后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但会审的主官是谁?不是都察院的人,是刑部尚书赵桓——庞岳的连襟。而大理寺方面,姚文忠本人就是大理寺卿,三司会审他要避嫌,但接替他主持大理寺会审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大理寺少卿马平川。
弹章递进去了,但审案的人全是姚文忠的人。
这是庞岳的反击。他不能公开压下弹章,但他可以把会审的权力揽到自己人手里。然后接下来,他会设法把杨铭调离京城,或者把案子的审理拖到不了了之。
消息传到太学时,顾小满正在校场上跑圈。长嬴站在点将台侧,看着顾小满跑完最后一圈,喘着粗气跑过来邀功。
“老老老大,我跑完了。”
“你认不认识老生里消息灵通的人?”长嬴问。
“认识啊,有个师兄是京中百事通,什么事都知道。”
“把他找出来。我要知道兵部侍郎庞岳,最近在忙什么。”
顾小满的效率比她想的快。当天晚饭时分,他带回了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长嬴在膳堂角落的灯光下摊开,看到第三行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庞岳最近在忙一桩征兵舞弊案。
这桩案子本身不大——冀州征兵时虚报名额,吃了空饷,涉案的不过是一个兵部主事。但有意思的是,这个主事是庞岳自己的门生。而庞岳没有护着他,反而在朝堂上公开表态:“军法如山,有罪必究。”
“好一个丢卒保车。”长嬴低声道。
顾小满没听懂,她也没解释。
庞岳这一招走得极精。他知道杨铭的弹章已经递进去了,三司会审他控制得住,但舆论控制不住。满朝文武都在看着,皇帝也在看着。此时如果他再袒护部下,弹章里那句“兵部上下沆瀣一气”就会变成事实。所以他主动抛出一个弃子,用大义灭亲的姿态告诉皇帝:臣不护短,臣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