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长嬴回到甲舍。
顾小满被她打发去了校场加练——韩铁衣的话不能不听,但甲舍多练的那半个时辰,她让顾小满替她盯着。理由是“你眼光好,看得出谁在偷懒”。顾小满被夸得晕头转向,屁颠屁颠就去了。
舍中无人。崔远和赵平大约还在校场没回来。
长嬴阖上门。窗外的日光从窗棂漏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影。她在榻边坐下,正欲阖目养神,目光却落在了枕上。
枕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北境军中制式——牛皮纸,三指宽,封口处压着一方火漆。她拾起信,指尖触到火漆上的印记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武宁王府的鹰。
是一只展翅的鸿雁。
母亲有一只私人信使队伍,不用军中驿道,不走官面文书,只送最隐秘的消息。这支队伍的信使皆是女子,策马时头戴幂篱,从不开口说话,只将信放在该放的地方。母亲为她们取了一个名字——“雁书”。
雁过无声。书到无痕。雁书能进太学甲舍,说明母亲在太学也有眼线。
长嬴剖开火漆。
信笺极薄,只一页。母亲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笔势如刀,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这封信比寻常家书短得多。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阿嬴,京师有三棋。第一棋,兵部。第二棋,宗室。第三棋,江南。”
没了。
就这些。
长嬴将信笺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她将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阖上信,取出火折,将信笺凑近火苗。
纸页在火焰中蜷曲,墨迹在高温下变淡,最后化为一撮黑灰,落在榻边的铜盆里。她看着那撮灰,良久。
“三棋。”她在心里重复。
兵部、宗室、江南。母亲是在告诉她,京师真正的权力场不是太学,不是校场,不是膳堂里那些争风吃醋。是这三个地方。兵部掌天下兵马,宗室掌皇室血脉,江南掌钱粮人望。这三盘棋,下好了能互相制衡;下不好,任何一盘翻了,都能掀翻整个棋盘。
而她,一枚棋子都还没有。
她入京两日。第一日,萧珏来试探;第二日,谢兰亭来示好。这两件事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太学里的小风波,但放在母亲说的三盘棋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意思——魏王府是宗室棋,谢家是江南棋。而庞虎的父亲庞岳,是兵部侍郎。
母亲的信不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是在给她一个任务。
在太学安插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争人心——但更要紧的是,朝堂上那三盘棋,她需要一个楔子,一枚能敲进棋盘的钉子。这枚钉子,必须是她自己的人。
这,就是她要在京城布下自己的势力的原因。不是为了在太学称王称霸,是为了在母亲的棋盘上,落一颗自己能掌控的棋子。而她要掌控棋子,首先要有人。要有一双看得懂棋局的眼睛——不是在太学里看得懂,是在朝堂上看得懂。她需要朝廷命官,作为她的眼睛和棋子。
长嬴没有耽搁。她倚着窗棂,从袖中取出三张极小的纸条,用炭笔各写了几个字。三张纸条内容相同:问及兵部各司官员年资、籍贯、派系、弱处。然后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鸟笼,里面是一只灰羽信鸽。她将三张纸条分别塞进三根细竹管,绑在鸽足上,推开窗。
信鸽扑棱棱飞入渐沉的暮色中,转眼便被太学的古柏掩去了踪影。
它的目的地是长安坊深处的那家铁匠铺。那方鹰印,通向母亲在北境三十六城布下的情报网络。老铁匠是这张网的末端节点,从那里,她的问询会被传回北境,再由北境的信息网反馈回来。
母亲的情报网,加上她自己的判断——这就是她要落的第一颗子。
然后,她才去了荒马场。
太学西北角有一片废弃的马场,方圆数亩,荒草过膝。早年间太学养过马,后来马场迁至城外,此处便荒了下来。残存的马厩歪歪斜斜立在荒草中,风吹过时,朽木咯吱作响。平日少有人来,太学的学生宁愿在校场跑圈,也不愿意踩这一地泥泞。
长嬴却看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