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对此做出反应。是说“谢谢”,还是说“这是明智的决定”,还是继续板着脸讨论下一个数据点。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压了半寸,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不太受控制的弧度。
讨论会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
苏雨林收拾好东西,把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塞进帆布包。包带因为装得太满,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她没在意。
“苏老师。”
顾怀瑾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住了她。
苏雨林转头。他已经从会议桌前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环评报告,像是有话要说。
“关于数据的事,”他说,“今天讨论得很充分。但有一个细节你没提。”
“什么细节?”
“你在我办公室里讲鼓槌石斛的时候,”顾怀瑾说,“声音和念数据的时候不一样。”
苏雨林的手指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念数据的时候,你在防守。讲花的时候,你没防守。”
走廊的灯光从苏雨林背后打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帆布包在肩上沉甸甸地坠着,里面装着被反复翻阅的数据、拍了三个月的照片、和一份她已经为之付出了全部努力的环评报告。
而此刻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她,穿着沾了泥的运动鞋,帆布包上挂着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的枯叶,看起来和这栋干净的办公楼格格不入。
但她站得很直。
“那是因为数据需要被防守,”她说,“花不需要。”
说完她转身走了。
顾怀瑾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环评报告。翻到附录那几页,那株鼓槌石斛的照片不在报告里——报告只有文字和数据。那张拍立得照片在她的野外记录本上,已经被她收回了帆布包。
但他记住了。
金黄色的花瓣,深红色的条纹,四月到五月的花期。
他看向窗外。这栋小楼的窗户正对着东方,越过几排低矮的建筑,能看到远处雨林的轮廓线。那是苏雨林每天工作的地方,是她爬树、收集种子、拍下那些开花的植物的地方。
关于雨林,他之前所有的认知都来自文件和数字。但是现在他知道了一种植物叫鼓槌石斛。知道它在雨后的阳光下会发光。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告诉自己没有。
但他还是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了几个字。
收件人是周诚。
“查一下鼓槌石斛的最佳观赏季节。明年四月到五月的项目行程,预留两天。”
写完他又读了一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句,改成:
“没事。随便问问。”
窗外暮色渐起。雨林的轮廓在远处安静地起伏着,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大生命体。顾怀瑾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没有发送出去的备忘录。
他站了很久。
直到周诚敲门进来问晚上要不要叫外卖,他才发现会议室里的灯还没开,而他已经在这片暮色里站了快半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