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诚在角落里不安地换了一下坐姿,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顾怀瑾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物种列表,没有说话。
苏雨林也没有说话。她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空落。那种说了一大堆话、把所有弹药都打完了之后产生的空落。不是后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她不确定这些真话在他那里会产生什么效果。
也许什么效果都没有。
也许他听完之后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把报告还给周诚,说“谢谢苏老师的意见,我们会综合考虑”。
这是他作为决策者最合理的反应。
但顾怀瑾没有。
他看了很久那张物种列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某些名字上短暂停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拉丁学名。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行,“Dendrobium chrysotoxum。你在报告里说它在规划区内只发现了一个亚种群,个体数量不到二十株。”
“……是。”苏雨林没想到他居然念出了那个拉丁名。
“它长什么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像是商业考察——不是为了评估它值多少钱、会不会影响工期、能不能做成酒店的景观。就是单纯的,想知道它长什么样。
苏雨林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本随身携带的野外记录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株开在树杈上的兰花,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唇瓣上有深红色的条纹,像某种只有蜜蜂才能读懂的路标。
“这就是鼓槌石斛。”苏雨林说,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些,“花期在四到五月。如果正好赶上一场雨后去看,满树的金黄色,远远看过去像是整棵树在发光。”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顾怀瑾正在看照片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不是恍然大悟。也不是被震撼。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在一个全是线条和数据的世界里,忽然有了一小片颜色。
苏雨林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了不太像“科研陈述”的语言。
“满树的金黄色”“像整棵树在发光”——这些不是她写在环评报告里的措辞。环评报告不会用比喻句。环评报告只会写“花期4-5月,花色金黄,唇瓣具深红色条纹”。
她清了一下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总之,如果你要问我的专业意见——迁地保护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但我不建议将它作为主要的风险应对策略。成功率太低了。”
顾怀瑾把记录本还给她。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向周诚,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把苏老师今天提的连通性数据整理一下,发给设计院。让他们按照‘核心区暂缓开发’的思路,下周一之前给我两版新方案的草图。”
周诚快速记下。
“还有,”顾怀瑾顿了一下,“通知市场部,十年评估周期的模型先放一放。这个项目的定位可能需要重新思考。”
周诚的笔停在纸上。
“重新思考的意思是——”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十年回本周期来衡量。”
顾怀瑾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苏雨林。他低头翻着环评报告,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苏雨林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