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展开,数根乌黑发丝缠绕其中,裹着半张残破药方。
字迹潦草随性,绝非太医院制式。药味皆是安神静养之材——远志、酸枣仁、茯神。唯独茯神一旁,被人朱笔密批:加量三钱。
下方小字阴诡刺骨:久服虚脉,毒发无迹。
常年超量服食安神药,可悄无声息掏空气血、虚弱脉络,让身体久呈亏虚之态。日后只需一丝特制毒引、特定声响刺激,便可骤然攻心暴毙,寻常查验根本查无死因。
岩砚捏着纸边,递向楚昭。
二人视线交汇,瞬息会意。
“长年体虚铺垫,再以药引触发毒发。”楚昭眼神骤锐,“不是一时投毒,是经年累月的布局。”
岩砚点头,抬手虚虚比出一个“听”字。
“她被人监听、被声线牵制。”楚昭瞬间看透要害,“整个人、整座殿宇,都在旁人掌控之中。”
他收好药方,目光扫过空柜、冷炉、破窗,低声判断:“外人多以为是宫闱私情有变、情人灭口。”
岩砚轻轻摇头,比出“内应”二字手势。
能私换宫香、密改药方、日日监听操控、瞒过全殿宫人,必是宫中身居便利、触手极广的内应。
“若是牵扯朝臣私通宫妃,上报刑部必会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彻底销痕,再无查证之机。”楚昭语声压得更低。
岩砚抬眸望向窗外月色,清辉落在阶前铜鹤单翅,冷寂孤凉。
他脑中闪过小桃种种反常:摔碎胭脂盒时刻意弯曲的指型、近乎掐算的手势、香炉底规律的三响暗号、人前怯懦人后冷厉的反差……
他抬手,在掌心虚画一字——声。
楚昭蹙眉:“你是说,毒杀的关键,不在药,在声?”
岩砚点头,再比“重复”手势。
“反复听闻同一段密语,被长期胁迫、牵制?”楚昭沉吟,瞬间串联始末,“贵妃临终不停动唇,不是遗言,是求救,是怕那段被封禁的真相彻底断绝。”
岩砚未答。
他只记得颅内循环不止的逝者残声——不能说,声音不能停。
那是死者用尽最后一丝气息,留下的警示。
楚昭将所有证物收好,转身步出偏殿:“我即刻排查朝中持云纹‘安’字玉佩、近三月频繁出入宫禁的朝臣。”
岩砚默然跟上,脚步轻稳落地,不扰夜深寂静。
回廊曲折,烛火摇曳不定。两名巡夜太监提灯远远行来,见廊下立着靖王,慌忙跪地行礼。
楚昭未看一眼,只挥手遣退。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夜色重归沉寂,他骤然驻足,侧首看向身侧少年。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查?”
岩砚抬指,先指耳畔,再指远处香炉,最后虚虚落笔,比出一个“录”字。
楚昭瞬间通透:“你想复现当日香序、声响轨迹,找回那段被人封存的密语?”
岩砚郑重颔首。
“宫中御香统一配给、每日三换。”楚昭沉声分析,“私自换香掺料,必经管香内侍之手。此人若非被收买,便是核心同党。”
他眸光一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与叮嘱:“但你此刻绝不能露面。贵妃新崩,朝野瞩目,你频繁涉足东六宫禁地,只会沦为旁人拿捏的棋子。”
岩砚垂眸静默,心知句句属实,却无路可退。
楚昭凝视他苍白清瘦的侧脸,视线掠过他额边碎发下若隐若现的朱砂胎记——那是十年旧伤,是孤身负重的烙印。
他语气稍缓,依旧硬邦邦掩去私心:
“明日清晨,我让人把近十日各宫用香、换香记录,尽数送抵刑察司偏厅。你自行查阅。”
岩砚抬眸望他。
那双常年清冷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别多想。”楚昭偏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嘴硬如初,“我只是不想线索断裂,延误查案。”
夜风穿廊而过,烛火骤然剧烈一跳,光影翻涌。
两道身影被灯火拉得极长,静静交叠在青石板上,一静一烈,一敛一狂。
远处钟楼,三更更鼓沉沉落地。
寂静回廊里,楚昭原本松弛的身形骤然绷紧,指尖下意识抚过眉骨旧疤,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凛冽锋芒。
他语声压至极低,字字含煞:
“有人来了。”
暗处风声异动,夜色深处,有人踏夜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