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淌进厅堂,落在覆尸白布的边缘。岩砚悬在半空的指尖距布角仅半寸,指节悄然绷紧,呼吸放至最轻。
他静立不动,如一尊沉敛的石像,唯有右手微微抬起,指腹轻轻掠过粗糙布面,缓缓将其掀开。
白布簌簌滑落,富商李员外的面容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面色青紫淤暗,唇角凝着一团白色泡沫,眼睑微张,瞳孔彻底涣散。
四肢僵直紧绷,肌肤泛起淡紫尸斑,单看表象,确然是猝然暴毙之态。
案上香炉烟气袅袅,苦涩的焚香气息层层弥漫,几乎要掩埋周遭一切微弱气味。
可岩砚鼻翼极轻地翕动,在若有若无的甜腥底味里,精准捕捉到一缕转瞬即逝的极淡杏仁气息,锋利得像划破迷雾的薄刃。
他俯身避开浓烈的焚香,将鼻尖探至死者口唇缝隙之间。
那股异样的味道在此处清晰了几分,苦中裹挟着诡异的甜意,是特定毒药独有的气味特征。
银针自袖中无声滑出,细若发丝。他小心探入死者咽喉深处,在喉管底部沾取到一点残存黏液,迅速收回,置于鼻下轻嗅。
下一瞬,脑海轰然一震。
陌生的认知骤然涌入,没有画面,没有声响,是一段烙印般的毒理知识,强行扎根进他的意识:
「假息散,无色无味,溶于酒水毒性倍增。初服无明显异状,三日内潜伏经络,第七日午时三刻随血脉冲脑,引发抽搐、吐沫、窒息而亡。
死后体征与癫痫急症高度相似,寻常医者极难分辨。」
这并非他本身掌握的学识,是死者生前残留的毒技记忆,被苗疆圣蛊之力强行吸收。
岩砚身形微晃,指尖下意识抵住长案边缘稳住身体。
周遭景象未曾改变,可他已然穿透层层伪装,窥见了这桩命案的核心真相。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尸体四肢。手臂内侧分布着细碎的环状浅红斑痕,色泽淡浅,极易被误判为尸斑或是寻常皮疹。
但凭借刚承袭的记忆,他清晰知晓,这并非中毒所致,而是人为涂抹药物留下的痕迹。
银针再度探出,轻轻刮取红斑表层的微量残留物。
微黄粉末落在掌心,质地油润细腻。结合脑海中的毒理信息,他即刻判定:此为掩痕膏,专门用来遮盖针孔、穿刺类细微创口,常被江湖歹人用来掩盖下毒路径。
凶手的第一层伪装,就此被拆穿。
他顺着手臂向上,轻轻拨开发际线,细致查验头皮各处。
体表无明显创口、无血迹瘀伤,唯独耳后根处的肌肤异于常态——一枚针尖大小的穿刺点隐匿其中,周围组织泛开淡褐色的晕圈,不凑近极难察觉。
毒,自耳而入。
结合晚宴饮酒的线索,所有环节骤然串联:凶徒提前将假息散注入死者耳道,令毒素潜伏体内;待其赴宴饮酒,酒液引动毒性骤然爆发,使其在众目睽睽之下呈现急症暴毙的假象。
事后府中人仓促撒上香灰、泼洒净水,进一步伪造心脉骤停的意外现场,就连府中请来的医官,都险些被蒙骗。
岩砚收好银针,静立在尸案之旁。他抬手,以唇语无声陈述勘验结果:「非病亡,乃毒杀。毒自耳入,药随酒发。」
话语无声,却精准传入厅外偷听之人耳中。
廊下躲藏偷听的仆役瞬间骚动起来,几名仆役探头向内张望。一名老嬷嬷捂住嘴,低低惊呼:“他怎会知晓耳后有伤?我等近身收拾都未曾发觉!”
账房先生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昨夜是我亲手替员外擦拭颜面,分毫未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