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内心惊惧,却不敢贸然靠近。他们望着岩砚立在尸身旁的身影,靛青麻布验尸长衫笔挺整洁,双手覆着皮质手套,面巾垂在颈前,神情冷硬如铁。
无失态的惊叫,无迟疑的揣测,仅凭几处微末痕迹便敲定死因,仿佛真能与亡者对话。
“难不成他是能通阴阳的异人?”一名小厮喃喃低语。
“噤声!休要胡言!”身旁之人连忙扯住他向后退去。
细碎的脚步声悄然后撤,原本围在门边的家属与仆役,不自觉退开数步,将正厅中央彻底空了出来。
阳光倾泻在长案之上,既照亮了冰冷的尸体,也照亮了岩砚沉静孤挺的身影。
他立于光与暗的交界,如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未曾挪动。
手套稳妥贴合指尖,腰间工具囊系带牢固,银针已然归鞘,所有动作利落规整。
他只是静静伫立,便让整座厅堂坠入死寂。
有人垂眸看向地面那片不规则水渍,边缘泛着浅白。
此刻回想,那根本不是寻常泥水,而是假息散溶解后挥发残留的微量结晶。
原来从他蹲身查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拆解凶手布下的全盘迷局。
厅外穿堂风拂动,白幔轻扬翻卷。岩砚抬手,将面巾重新覆上半张面容,只余下一双清冽沉静的眼眸。
眼底波澜不起,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那是骤然吸收外来记忆后短暂的神魂眩晕。
他迅速压下这股不适。
他不能倒下,亦不能迟疑。验尸已然完成,勘验结论已然明晰,只待整理上报。可他依旧没有离开。
日光缓缓偏移,脚下影子随之缩短。他依旧伫立原地,手虚抵在工具囊外侧,腰间七枚铜铃静默无声,右眼尾的朱砂胎记毫无灼烫之感,一切看似如常。
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在无人窥见的角度,极轻地蜷缩了一瞬。
厅外屋檐之上,一只信鸽扑棱着羽翼落下,爪间捆缚着一截纤细红绳。
它不鸣不叫,只是静静伫立,羽翼微微轻颤,警惕地扫视周遭动静。
岩砚的目光并未投向屋外。
他的视线依旧紧锁在尸体耳后那枚微小的穿刺点上。
毒自耳入,药随酒发。可究竟是谁,能在宾客满堂的宴席之间,精准将毒剂注入死者耳道?又是谁,能在案发后快速布置香灰、净水,完美伪造病亡现场,抹除行凶痕迹?
完整的答案,依旧藏在迷雾之后。
但他已经攥住了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只要轻轻一扯,整副精心编织的虚伪假象,便会彻底分崩离析。
岩砚缓缓扣紧工具囊的搭扣,一声极轻的卡扣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厅外之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应声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