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案之上,白布覆尸,四肢僵直隆起,尸僵已然成型。厅中数位披麻戴孝的妇人跪伏在地,低声啜泣,哭声细碎空洞,眼底无半分真切悲恸。
老管家跪于案前,额头磕得红肿渗血,姿态恭谨惶恐。
角落两名青衫子弟低声争执,语速急促,神色紧绷,似在推诿辩驳。
岩砚驻足五步之外,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他缓缓解开腰间工具囊系带,戴上轻薄皮质验尸手套,指尖扣紧每一处搭扣,动作规整沉稳,无半分慌乱。
活人演戏,死者含冤。
这满堂破绽,一目了然。
赵大勇挥手驱散厅中所有仆役家眷,声线粗沉:“尽数出去!勘验重地,闲人勿留!”
众人不敢违逆,纷纷退出正厅,瞬时清空周遭嘈杂。
偌大正厅,瞬间死寂。
只剩摇曳烛火、袅袅香火,与案上一具无名沉尸。
赵大勇走近岩砚身侧,压低声线:“满屋破绽,你怎么看?”
岩砚依旧未语。
他缓步前移,目光落于尸身侧方地面。
青砖之上,留有一块不规则浅白水渍,边缘泛着微微粉白,是诡异粉末挥发之后的残留痕迹。
他蹲身,指尖轻拂水渍三寸之外,捻起一撮细腻白末。
无味、质纯、绝非寻常炉灰、灶土。
非香、非尘、非药石。
来源诡异,无从辨识。
赵大勇看着他细致勘验的模样,轻声叹道:“岩砚,你太通透了。”
“旁人看生死看热闹,你看痕迹看人心。可这世道,看得太透,最是伤身。”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试探。
岩砚指尖微顿,随即缓缓起身。
他心底澄澈。
赵大勇次次旁观、次次提点、次次遮掩,身份暧昧难明,绝非表面那般只是一个嗜酒闲散的刑察班头。
昨夜荒宅警示、今朝言语敲打,此人亦敌亦友,亦正亦邪。
不可信,不可近。
更不可露半分底牌。
赵大勇看着覆尸白布,低声催促:“家属催得紧,都说是突发急症暴毙,要早早入殓。掀开看看吧。”
岩砚轻轻摇头。
时机未到。
香雾太浓,遮掩毒息;人言太杂,混淆真相;现场被动过手脚,痕迹残缺错乱。
此刻勘验,只会被假象裹挟,错判死因。
他要等。
等这满堂刻意的伪装尽数褪去,等周遭所有干扰尽数清零。
等一具尸体,得以安安静静,诉说自己真正的死因。
岩砚立于尸案之前,背光而立。
晨光从正门斜切而入,照亮他清瘦挺拔的身影,也照亮他眼底一片冷冽清明。
腰间铜铃沉静,眼底胎记无温。
看似一切如常。
可他分明察觉到,空气里那缕甜腥剧毒,正透过层层香火,丝丝缕缕,缠上他的肌理。
案上白布平整垂落,遮掩着死者扭曲的遗容。
岩砚缓缓抬手。
指尖距离布角,只剩半寸。
沉寂之下,新一轮的诡杀与旧年真相,已然破土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