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
可对方的眼神,分明是旧识重逢,是深藏多年的确认。
这人,认识他。
心念电光石火间,岩砚不退反进,抬步踏出一步,指缝银针蓄势待发,正要开口质问来历。
身侧楚昭钢鞭微抬,鞭尖轻点假人方向,无声示意:稳住,取证为先,不可贸然破局。
另一侧赵大勇依旧坐姿散漫,酒湿衣襟,俚曲未断,可左手早已死死攥紧刀柄,肌肉紧绷,只待发难时机。
院中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黑影立在原地,并未逃窜。
他目光反复权衡三人,最终再度落回岩砚脸上,唇瓣微颤,似有千言万语积压喉头。
恰在此时——
远处街巷,三更末的更夫梆声遥遥传来。
咚、咚。
天将破晓。
这两声梆鸣如同催命号令,瞬间压下黑影眼底所有迟疑。
他深深看了岩砚一眼,那一眼复杂沉恸,藏着一句无声诘问:你竟还活着。
下一秒,黑影足尖点地,身形凌空掠起,转瞬翻上高墙,纵身隐入晨雾,彻底消失不见。
岩砚下意识抬步欲追。
肩头忽落一缕微凉力道。
楚昭轻轻按住他,微微摇头,眼神沉静坚决。
不可追。
此局意在引线、抓迹、寻根,而非当场擒拿。一旦贸然追击,布防暴露,幕后之人彻底蛰伏,十年线索将再度中断。
岩砚脚步顿住,凝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眸色沉沉。
赵大勇慢悠悠起身,拍去裤上尘土,捡起空酒壶晃了晃,故作慵懒抱怨:“酒洒干净了,白跑一趟。”
他走过岩砚身侧时,脚步极轻一顿,压低声线,语气晦涩沉冷:“有些旧人面,见一次便够。别深究,别细认。”
说完,他提着空壶,摇摇晃晃走出院门,消融在白雾之中。
院中只剩两人。
楚昭重新点燃火折,微弱火光稳住飘摇,再度照亮西墙上那道斑驳残缺的蛊字血痕。
“他认识你。”楚昭低声道。
岩砚颔首。
“你也认得他的痕迹。”楚昭又道。
岩砚垂眸不语,心底已然串联所有线索。
方才黑影侧身闪避刹那,袖口露出一角深褐布料,边缘锯齿磨损,纹理特殊——与此前城东暴毙富户指甲缝中残留的衣料残屑,完全吻合。
两桩悬案,十年旧怨,至此终于串连一线。
楚昭侧首看他,声线压得极低,直指核心:
“下次再见他,不必问姓名。”
“只问一句——当年是谁下令,焚毁风雪回廊。”
一语落定,迷雾洞开半分。
楚昭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院门,玄色袍摆扫过满地碎瓦,背影孤沉笃定。
“收拾妥当,即刻出勘。”
“刑察司急报,城东富商昨夜离奇暴毙,命你即刻前往勘验。”
晨光亮过断梁,落满残院。
岩砚立在原地,指尖残留墙皮粗粝触感,袖中藏着十年血证,眼底藏着未解旧谜。
故人现世,蛛丝初显。
沉埋十年的惊天真相,终于要缓缓破土。
他静立须臾,收针整装,抬步跟上。
前路风雨将至,而他与楚昭,已然共入一盘无处可退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