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青灰渐染,夜色将尽未褪,残院彻底沉入破晓前的死寂。
岩砚仍立于西墙前三步,指尖沾着未拭的墙皮灰迹,袖中布袋妥帖收好方才刮下的刻痕粉末。右眼尾的朱砂胎记渐渐褪去灼烫,只剩一丝微凉余韵,唯有腰间铜铃偶发细颤,像是旧怨余波未平。
他静静立着,心绪沉定。
从这一刻起,他与楚昭,再无局外人。
破晓最暗的一瞬,门廊阴影里,再起脚步声。
楚昭自深处归来。玄色蟒袍下摆浸着夜露寒意,靴底碾过碎瓦,声响极低。他未曾看岩砚,只抬手吹灭火折。
火光一灭,黑暗翻涌合拢。唯有他腰间九节钢鞭悬着的七枚骷髅铜钱,在微曦里泛着冷铁幽光。
他抬手,轻击三掌。
掌声极轻,却穿透满院沉寂。
两道黑影自屋脊无声坠下,落地即动,利落如风。一人掠至断墙后,牵出细如发丝的银线,串起铜铃,悬于檐角暗处,用作预警机关;一人拖出三具布衣假人,错落摆于门框、廊侧与窗下,形态逼真,宛若院中有人值守。
片刻之间,陷阱布设完毕。两道黑影不做停留,翻身隐入屋脊浓雾,转瞬无踪。
楚昭这才转身看向岩砚。左眉那道陈年刑疤在暗光里浅浅隐现,他指尖轻抚伤痕,随即轻点右眉,眨眼两次。
是暗语:饵已成局。
岩砚垂眸颔首,右手轻轻拂过腰间最后一枚铜铃,无声回应。
他抬眼扫遍整座荒院,心底快速盘点局势:断梁处可藏弓手,东墙死角可伏暗卫,西墙刻痕正对院门,是入侵者销毁证据的必经之路。
楚昭布下的网,周密、狠准,毫无破绽。
可岩砚依旧存疑。
他信证据,信痕迹,信眼底分毫细节,唯独不敢全然信人。
就在这时,破旧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赵大勇踉跄而入,一身酒气扑面,一手拎酒壶,一手扶着额角,脚步虚浮摇晃。他踢开脚边碎瓦,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宅子漏风漏雨,真是半点歇脚的地方都无。”
说着便背靠东墙坐下,仰头猛灌一口烈酒,酒液泼洒,浸湿前襟大片衣料,一副烂醉贪杯的市井模样。
岩砚冷眼侧目。
一眼便看穿伪装。
赵大勇看似醉态十足,落座瞬间,左手悄然探入囊间,夹出一枚银针藏于指缝;右耳微耸,始终朝向院外街巷,监听四方动静。他呼吸稳沉绵长,落点极稳,全程不踩一块松动砖瓦——此人清醒至极,假意酣醉,只为掩人耳目。
楚昭立于阴影之中,声线冷淡破冰:“班头来得正巧。”
赵大勇打个酒嗝,眯眼嬉笑:“王爷说笑,天色将亮,路过歇脚,顺脚进来避露罢了。”
话音落,他竟直接解了腰带,作势要就地小解。
岩砚眉峰微蹙,侧身避让。借这转瞬动作,他右手悄然旋松腰间第一枚铜铃半圈。
苗疆暗记,不鸣而动——此人可疑,需防。
铃身未响,蛊息已传。
对面楚昭鞭梢微晃,七枚铜钱轻擦相抵,冷光一闪,已然接下警示。
院中瞬时形成三方对峙。
赵大勇依旧倚墙饮酒,随口哼着市井俚曲,散漫恣意。可他每一次低头倾酒,都会借着壶口遮掩,余光死死锁定西墙那道残缺蛊字,目光锐利,藏尽戒备与忌惮。
岩砚不动声色缓步前移,靠近院中假人。指缝暗藏银针,心境澄澈冷静。
他是刑察司仵作,勘验现场名正言顺。一旦有人触碰刻痕、销毁旧证,他便可第一时间上前,截取衣料、残屑、指尖痕迹,抓住一线蛛丝马迹。
风再次停住。
檐角铜铃未响,墙头先动。
西侧高墙之上,一道黑影骤然跃落,身姿轻盈矫健,落地无声。
来人目标极致明确——直奔西墙刻痕,抬手便要抹除那道十年血誓旧迹。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墙面的刹那。
“哐当——”
赵大勇手中酒壶骤然脱手落地,烈酒泼洒满地,浸湿墙根碎石,泛起极淡的药石反应,细微嗤响打破死寂。
黑影身形一顿,猛然回头。
那双眸子冷如刀锋,飞快扫过院中的楚昭、岩砚、赵大勇三人,最后视线死死钉在岩砚脸上。
四目相触。
黑影瞳孔剧烈骤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似惊愕、似悲痛、似猝不及防的重逢。
岩砚心头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