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晚风裹挟着燥热的蝉鸣，穿过敞开的窗户，轻飘飘落在桌面，却吹不散房间里凝滞的死寂。

苏漾坐在床沿，指尖冰凉，怔怔望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上一章巷口被围堵、药物被当众翻出、满身狼狈狼狈归家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重播。那些刺耳的嘲笑、鄙夷的目光、脚下碾碎的药片，像刻刀一样，一刀一刀凿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学校，他是再也不敢去了。

短短几日，流言已经彻底发酵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整个年级，甚至隔壁年级的所有人，都知道高二有个叫苏漾的少年，患有重度抑郁，常年吃药，会自残，性格孤僻怪异。那些恶意的揣测肆意蔓延，从病情上升到人品，从孤僻扭曲成龌龊，连他和沈烬安曾经并肩同行的过往，都被人恶意编排，变成最不堪的谈资。

以前只是排挤、捉弄。

现在是明目张胆的厌弃与孤立。

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路过他座位都会刻意绕道，仿佛只要靠近他半分，就会沾染一身污浊与病态。老师的默许、同学的霸凌、旁人的冷眼，构筑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死死困在里面，无处可逃。

他只能请假，日复一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躲开了学校的恶意，却躲不开家里的寒凉。

客厅的灯光亮着，却没有一丝温度。母亲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沉默是这些天家里唯一的氛围。自从学校老师一次次打电话告知情况，自从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四起，母亲对他，就彻底从责备变成了彻底的漠视。

以前她会骂他矫情、找借口、拿病当理由。

现在她连骂都懒得骂了。

彻底的放弃，比争吵和指责，更让人窒息。

苏漾靠在房门上，静静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他知道母亲心里的委屈，知道她在亲戚邻里面前抬不起头，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议论她养了一个不正常的儿子。可没有人问过他，那些日夜翻涌的绝望有多难熬，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有多刺骨，没有人心疼他半分。

所有人都只看结果。

只看他孤僻、阴郁、生病、惹麻烦。

没人看过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没人看过他按时吞服大把药片的模样，没人看过他拼命想好好活着、却一次次被现实打垮的狼狈。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压抑的疲惫：“妈，我明天还是不去学校了。”

沙发上的人指尖一顿，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小事：“随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你，也管不了你。”

又是这句话。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短短七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愤怒的指责，是彻底的放任，是打心底里的放弃，是告诉他——你烂在泥潭里，也与我无关。

苏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旧伤口里，细微的痛感传来，却抵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

“他们都欺负我。”他小声辩解，像个无助的孩子，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求助。

母亲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浓重的厌烦与疲惫：“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偏偏欺负你？苏漾，你能不能别总给自己找借口？是你自己不正常，是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别怪别人。”

“你天天拿生病当理由，可谁的人生一帆风顺？别人都能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就你玻璃心、就你脆弱。别人说两句，你就逃避、摆烂、不上学，你这辈子能做成什么事？”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彻底击碎了苏漾最后一点想要被理解的奢望。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包括他的至亲，他的痛苦都是矫情，他的崩溃都是借口，他的病症都是不思进取的托词。

他闭上眼，喉间涌上一阵腥甜，眼底的温热瞬间汹涌上来。他不再辩解，也不再奢求，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多说无益。

世间所有的苦难，但凡落在弱者身上，都只会被定义为活该。

他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亲情念想。

房门合拢的瞬间，积压多日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砸在单薄的校服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很暗，窗帘紧闭，挡住了盛夏所有的光亮。

手机静静躺在枕边，屏幕暗着。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颤抖着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沈烬安。

这三个字，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无数次濒临崩溃时，唯一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从前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是沈烬安温柔的安慰、耐心的陪伴、笃定的偏爱，撑着他熬过一次又一次绝境。沈烬安会告诉他好好吃药，会叮嘱他好好睡觉，会说等一切变好，会说他很好，一点都不糟糕。

可现在，他连靠近这束光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满身泥泞、一身灰暗，被全世界唾弃、孤立、厌弃。而沈烬安永远干净、耀眼、光明，是众人仰望的存在，前途坦荡，未来明媚。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从前短暂的相逢、温柔的羁绊，不过是一场侥幸的错觉。

如今满城风雨的流言，所有人都在议论他们的关系，用最肮脏的揣测玷污那仅存的温柔。他无数次想象，沈烬安看到那些流言、看到他狼狈不堪、病态扭曲的样子，会不会后悔曾经对他好，会不会觉得他无比累赘、无比丢人。

他不敢问，也不敢等。

他太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