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帝都,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苏清鸢站在社区厨房的灶台前,面前是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腌笃鲜。春笋是她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很嫩,指甲轻轻一掐就出水。咸肉是李师傅从老家带来的,说是自家腌的,不咸,但很香。她把笋切成滚刀块,咸肉切成薄片,和排骨一起放在砂锅里,小火慢炖。汤渐渐变成了奶白色,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都是春天的味道。
“苏工,今天请谁啊?这么隆重。”温阮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束油菜花。不知从哪里采的,黄灿灿的,像是把春天捧在了怀里。
苏清鸢转过头,笑了。“你拿的什么?”
“油菜花。好看吧?路边采的。不花钱。”
苏清鸢笑出了声。温阮还是温阮,不管经历了多少,骨子里还是那个会为了省钱去路边采花的小姑娘。秦舟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袋水果,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红的。
“你怎么又红了?”苏清鸢看着他。
秦舟面无表情。“风吹的。”
温阮看了他一眼,笑了。“他每次看到你都会红。不是风吹的,是紧张的。”
苏清鸢笑了,没有拆穿他。她把砂锅端到长桌上,打开盖子,香气一下子炸开了。温阮凑过来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清鸢,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腌笃鲜的?”
“昨天。看菜谱学的。”
“你第一次做?”
“嗯。”
“不怕做坏了?”
苏清鸢想了想。“坏了就坏了。下次再做。总有一次会做好的。”
温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清鸢,你真的变了。以前你做什么都怕做不好。现在你不怕了。”
苏清鸢没有反驳。她确实不怕了。不是因为她什么都做得好,而是因为她知道,做坏了也没关系。有人会吃,有人会说“好吃”,有人会告诉她“下次会更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怀远拄着乌木手杖,慢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高高瘦瘦的,眉眼和沈怀远很像。苏清鸢愣了一下。她只请了沈怀远,没有请他后面这个人。
“舅舅。这位是?”
沈怀远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你表哥。沈知行。他听说我要来帝都看你,非要跟着。”
沈知行走上前,伸出手。“清鸢,你好。我是知行。你叫我哥就行。”
苏清鸢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和沈怀远的一样。“表哥。”
沈知行笑了,笑得像春天的阳光。“你长得真像姑姑。尤其是眼睛。”
苏清鸢的眼眶微微红了。“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小时候,姑姑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她给我带礼物,教我画画。她说,知行,你以后要保护清鸢。她一个人在北方,没有人保护。”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沈知行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不用我保护了。你有陆时衍。”
陆时衍站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苏清鸢看着他们——舅舅、表哥、陆时衍、温阮、秦舟。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爱的人。都在这间厨房里,都在等她开饭。
“坐吧。汤好了。”
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苏清鸢把砂锅端到中间,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汤是奶白色的,笋是嫩黄色的,咸肉是粉红色的,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一碰就脱骨。
沈怀远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她。“清鸢,你第一次做腌笃鲜?”
“嗯。第一次。”
“做得很好。你母亲也喜欢做这个。但她的汤没你的白。”
苏清鸢笑了。“可能是咸肉好。李师傅家的。”
沈知行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好喝。比姑姑做的好喝。”
苏清鸢看着他。“你真的记得我母亲做的味道?”
“记得。咸肉放多了,有点咸。但她每次都说,‘不咸不咸,刚好’。”
苏清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母亲的日记里写过——“今天做了腌笃鲜,咸肉放多了,有点咸。清鸢会不会也喜欢做菜?等她长大了,我要教她做。”她等不到她了,但她自己学会了。从菜谱上,从记忆里,从那一碗有点咸的汤里。
温阮喝得最快,一碗见底了,又盛了一碗。“清鸢,你以后可以开餐馆了。比外面卖的好吃。”
苏清鸢笑了。“我只做给家里人吃。”
“我是家里人吗?”
“你是。你是第一个。”
温阮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喝汤。秦舟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他看她的眼神,柔软得像那块咸肉。
吃完饭,沈知行在社区里走了一圈。他看了光舍,看了社区厨房,看了工作室和教室,看了那棵老槐树和石桌上的棋盘。他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清鸢,你盖的这个社区,真好。”
“哪里好?”
“有光。有树。有人下棋。”
苏清鸢笑了。“是爷爷自己下的。跟自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