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帝都的第二天,苏清鸢去花市买了一棵腊梅。不高,只到她的腰,枝干细细的,还没有花苞。卖花的老伯说,这棵腊梅今年不会开了,要明年冬天才能开。苏清鸢说,没关系,我等。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腊梅的枝干。树皮很糙,和银杏树、桃树都不一样。银杏光滑,桃树粗糙,腊梅像老人的手。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帮她拎着花盆。“种在哪里?”
“银杏树旁边。桃树的另一边。”
三个人——银杏、桃树、腊梅,一棵变黄,一棵开花,一棵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发出最浓的香。苏清鸢蹲在银杏树旁边,开始挖坑。这一次,她没有让陆时衍帮忙。她想自己种。这棵腊梅,是替妈妈种的。妈妈喜欢腊梅,日记里写过——“院子里的腊梅开了,好香。不知道清鸢有没有闻到过腊梅的香。等她长大了,我要带她闻一闻。”她等不到她了,但她可以替她闻。在帝都,在她的楼下,在一棵从花市买回来的腊梅树前。
苏清鸢把腊梅种下去,填好土,浇了水。她蹲在树前,摸了摸那些细细的枝干。“你好好长。长高了,开花。我替妈妈闻。”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阳光从楼房的间隙照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腊梅的枝干上。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鸢花了很多时间整理母亲留下的日记。二十三本,从十六岁到三十八岁,一年一本。她按照年份排好,一本一本地看。不是一口气看完,是一天看几页。看多了,心里会疼。
她看到母亲写她出生的那天——“清鸢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护士说,像她爸爸。我希望她像我。”她看到母亲写她被苏国良阻止见她的那天——“国良不让我见清鸢。他说,孩子太小,不能见外人。我是外人吗?我是她妈妈。”她看到母亲写她被沈家带走的那天——“爸爸来了,要带我走。我不走。我要带清鸢一起走。国良不让。他抱着清鸢,站在门口,不让我进门。清鸢哭了,她伸手要我。我够不到。”
苏清鸢把日记合上,放在胸口。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吗?没有。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妈妈的心跳,也曾是这样的。
陆时衍晚上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日记本,眼睛红红的。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问她怎么了。他知道她怎么了。她在读妈妈的字,在听妈妈的声音。
“陆时衍。”
“嗯。”
“我妈妈写了很多关于我的话。每一篇都有。”
“她想你。”
苏清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每天都在想我。从早想到晚。连做梦都在想。”
陆时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现在你知道了。知道她爱你。”
苏清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给她回一封信吧。烧给她。”
“好。”
苏清鸢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想了很久,写下第一行字——“妈,我是清鸢。”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接下来写什么。写她过得好不好?写她得了普利兹克奖?写她盖了社区、康复中心、排练中心?写她遇到了一个会煎鸡蛋的男人?写她种了一棵腊梅,在帝都的楼下?她想写的太多了,一张纸写不下。
她继续写。“妈,我过得很好。画画,盖房子,教书。帝都的冬天很冷,但屋子里很暖。楼下有一棵银杏树,一棵桃树,一棵腊梅。腊梅是你喜欢的那种,明年冬天会开花。我替你闻。”
她又停了。眼泪滴在信纸上,把“闻”字模糊了。她没有擦,让眼泪留在那里。那是她送给妈妈的第一滴泪。
“妈,我好想你。”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我会一直画画。画你,画光,画裂缝。画你教我的——爱不会走。”
她把信折好,走到院子里的腊梅树前,蹲下来,点了一把火。信纸在火光中卷曲、变黑、飘散。灰烬飞起来,飞过腊梅的枝干,飞过银杏的树梢,飞向灰蒙蒙的天空。苏清鸢仰着头,看着那些灰烬,直到它们消失不见。她不知道妈妈能不能收到。但她希望她能。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腊梅树前的背影,没有说话。
二月初,老爷爷又来下棋了。不是自己跟自己下,是跟苏清鸢下。苏清鸢已经学会了一些,虽然还是下得很烂。老爷爷不急,等她,每一步都等。
“苏工,你最近有心事。”
苏清鸢放下棋子,看着老爷爷。“爷爷,您怎么知道?”
“你的棋走得慢。不是想得慢,是心慢。”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爷爷,我找到我妈妈了。”
老爷爷看着她。“你不是说你妈妈走了吗?”
“走了。但找到她的日记了。她给我写了二十三本日记。从出生写到她走。”
老爷爷的眼眶红了。“她写你什么?”
“写我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写我会不会画画,会不会笑,会不会有人对我好。”
“那你现在会画了,会笑了,也有人对你好了。她在天上看到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拿起一枚红兵,往前推了一步。“爷爷,该您了。”
老爷爷拿起一枚黑卒,也往前推了一步。红棋走一步,黑棋走一步。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输谁。下到中盘的时候,老爷爷突然说了一句,“苏工,你妈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想让你像风筝一样。飞得高,但线在手里。现在你的线,在自己手里。”
苏清鸢握着那枚红兵,看着棋盘。“爷爷,您说得对。线在自己手里。飞多高,自己说了算。”
老爷爷笑了。“红棋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