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去。”
苏清鸢看着他。“你不用上班?”
“陪你,不用上班。”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好。你陪我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飞了南城。南城在帝都的南边,坐飞机不到两个小时。舷窗外,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苏清鸢靠着舷窗,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云,想起沈婉清坐在窗前看北方的样子。她看的是云吗?还是云后面的什么?
陆时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从手掌到指尖,都是暖的。
“紧张吗?”
“不紧张。害怕。”
“怕什么?”
“怕见到他,我会恨他。怕见到他,我会不恨他。不知道哪种更难受。”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不管哪种,我都在。”
飞机降落的时候,南城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帝都不一样。帝都的雨急,南城的雨慢,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洒。苏清鸢走出机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花香的甜味,有说不清的城市的气息。
沈怀远在出口处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拄着乌木手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苏清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知道她不是来看他的。她是来看婉清的。
“清鸢,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抖。
“沈先生。”苏清鸢没有叫他舅舅。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强求。“走吧。车在外面。”
车子驶向沈家老宅。苏清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南城和帝都不一样,没有那么高的楼,没有那么宽的路,树很多,花很多,空气很湿润。她想起沈婉清站在花田里的那张照片,那些花,也许就是在这座城市里拍的。
沈家老宅在南城的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青砖墙,黑瓦顶,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沈庐”。苏清鸢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沈庐。沈家的庐。她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瘦瘦的,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他看到苏清鸢的瞬间,眼眶红了。
“清鸢。”
苏清鸢看着他。她知道他是谁。沈老爷子,沈万钧,她的外公。那个把她母亲关在家里、不让她见女儿的人。
“沈老先生。”苏清鸢的声音很平静。
沈万钧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苏清鸢走进门,走过青石板的院子,走过一株腊梅,走过一口水井。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每一处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沈怀远带她走到二楼的一间房前,停下来。“这是你母亲住过的房间。一直留着,没有人住。”
苏清鸢推开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很明亮,窗户朝北。窗前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苏清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北方的方向。她看到了什么?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屋顶,近处的腊梅。她母亲坐在这里,看到的也是这些。但她的视线穿过了这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苏清鸢在藤椅上坐下来,摸着那条旧毛毯。毛毯洗得发白了,但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是樟脑丸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是她母亲的味道。
“她每天坐在这里,看北方。”沈怀远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从早上坐到晚上。吃饭也在窗前,睡觉也在窗前。她说,这样离你近一些。”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自由地流。
“她走的那天,也在窗前。手里拿着你的照片。太阳落山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了。”
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她觉得暖。因为这是她母亲摸过的玻璃,看了几十年的玻璃。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苏清鸢没有回头。
“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沈怀远轻轻关上了门。
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北方。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她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妈”。水珠顺着笔画流下来,像是眼泪。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说话,她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她身后,让她知道她不孤单。
苏清鸢在沈婉清的房间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看了她的书柜,里面全是画册和诗集。她看了她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一把木梳,梳子上还缠着几根头发,白白的,细细的。她看了她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素色的衣服,棉布的,麻的,没有一件是艳丽的。
她坐在藤椅上,翻开床头的一本相册。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婴儿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清鸢,百日。妈妈永远爱你。”
苏清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摸着那行字,字迹娟秀,和她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是妈妈写的。在她一百天的时候,就知道她会离开她,所以写下“永远爱你”。
她把这本相册放进了包里。她要带走。这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