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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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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潘甜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是你当时亲手把她甩掉的!用最混账的话,把她从你身边推开!你以为只有你会难受?只有你会后悔?”

她逼近一步,眼底泛起了愤怒的红:“江健鹏,你知不知道那个暑假,诗梦她是怎么过的?她不止一次打电话给我们,给我,给叶池,给林群……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她永远是那副冷静得要死、好像什么都打不倒的样子!”

潘甜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尖锐:“可我们听得出来!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听得出来她在强撑!直到有一次,我半夜接到她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快十分钟,然后问我……问我,是不是她真的那么让人讨厌,那么‘老古板’,那么不近人情……”

“她没哭出声,但我听到了……听到了她在拼命压抑的吸气声,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潘甜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曾经骄傲清冷、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的女孩,“江健鹏,我他妈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那样!是你!是你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健鹏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暑假,徐诗梦一个人待在江淮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拿着电话,听着忙音(被他拉黑),或者对着夜空,无声地崩溃。是他那些混账话……“老古板”、“戏弄”、“麻烦”……原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而他,还愚蠢地以为她只是“生气”,以为“哄哄就好”。

“开学那天!” 潘甜甜抹了把眼泪,继续控诉,语气更加激烈,“她来了!就坐在你那个破座位上,趴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谁叫她都不理!你以为她在干什么?她在等你!等你这个混蛋出现,等你给她一个解释,哪怕一句道歉!结果你呢?你他妈连影子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那天下午的阳光有多刺眼?她就那么趴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等到最后,老师都看不下去,想让她回自己座位,她抬起头,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空的,什么都没有了……然后她就走了,第二天就办了转学,消失得干干净净!是你!是你亲手把她的心浇灭的!用你的不告而别,用你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自强’!”

江健鹏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思考。原来……她等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在他因为买不到票而在车站焦急彷徨、在他像个傻瓜一样在陌生城市寻找的时候,她就在那个他们共同的教室里,在那个属于他的座位上,用尽最后一丝希望,等了他一个下午。而他,缺席了。用一场荒唐的、迟到的寻找,彻底葬送了她最后的期待。

“你不读书了,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 潘甜甜的嘲讽把他拉回现实,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昂贵的西装,刮过他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人模狗样!如果没有你家族,没有叶家,江大少爷,你如今还能算是什么?啊?是那个连外卖都送不好、只会无能狂怒的蠢货,还是那个在同学聚会上、惦记着别人老婆的可怜虫?!”

若是五年前,甚至三年前的江健鹏,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暴跳如雷,用更恶毒的话怼回去。可此刻,他只是低着头,承受着这迟来的、字字见血的鞭挞。潘甜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他这五年来夜深人静时,无数次拷问自己的问题。没有了江家和叶家,他江健鹏,到底算什么?一个连自己初恋都守护不好、连句像样道歉都没能说出口的懦夫罢了。

巨大的羞愧和悔恨,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眼眶酸涩得厉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拼命想把那丢人的湿意憋回去。

潘甜甜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嗤笑一声,语气更加尖刻:“呦,大少爷还会哭呢?你这几滴猫尿,现在流给谁看?给诗梦看吗?她看不到了!你以为你的眼泪很值钱?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能换回什么?能让她活过来吗?!”

活……过来?

江健鹏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潘甜甜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说什么?什么……活过来?”

潘甜甜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骤然升起的巨大恐惧,脸上那种尖锐的愤怒,慢慢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悲凉的神情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颤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健鹏,我直接告诉你吧。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活着的徐诗梦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的包厢内的喧闹,全都褪色、远去。江健鹏的世界,只剩下潘甜甜那张开开合合的嘴,和那句如同冰锥般凿进他灵魂的话。

不……可能再见到……活着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活着的”?那……不活着的呢?

一个他不敢想、不愿想、却瞬间浮现在脑海的可怕猜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潘甜甜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最深的恐惧:“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没有你,她是和我们待在一起的!你要是还想知道点别的,还想……‘看看’她……”

她顿了顿,看着江健鹏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巨大空洞和绝望的眼睛,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颤抖里,是物伤其类的悲恸:

“就明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带你,去看看她。”

“去看看她”。

这一次,这三个字,没有了之前的讽刺和挑衅,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事实意味。

江健鹏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膏像。耳边嗡嗡作响,潘甜甜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那句不断在脑中轰鸣、炸响的话——

“不可能再见到活着的徐诗梦了。”

“生命的最后几年……”

“去看看她。”

原来……那十五万,那句“把我忘了吧”,不是告别,是诀别。

原来……那个蜻蜓点水的吻,不是开始,是终结。

原来……他这五年看似平静、实则空洞的婚姻,他所有午夜梦回时的怅惘和自欺欺人,他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一切的答案,竟然如此残忍,如此……绝望。

“咚”的一声闷响。

是江健鹏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汹涌地模糊了视线,砸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潘甜甜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骄傲飞扬、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中的愤怒和鄙夷渐渐淡去,最终,只剩下深深的、无力的叹息。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陪着他,也像是陪着那个早已离去、却永远活在她们记忆中的清冷女孩。

第二天,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欲雨未雨的沉郁。江健鹏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下颚紧绷,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他换下了昨晚那身高定西装,只穿了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胡子也没刮,透着一股颓败的死气。

叶池、叶舒妤、潘甜甜、林群,四个女孩都到了,同样穿着素净。叶池走到他身边,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冰凉。江健鹏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潘甜甜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她们没有去郊外的墓园,而是开车来到了江海市一个不算新、但环境清幽安静的小区。车子停在一栋多层住宅楼下。江健鹏抬头看去,普通的楼房,米色的外墙,阳台种着些绿植。这里离他送外卖时常跑的片区不远,离江家别墅也不算太远,是一个他可能无数次经过、却从未留意过的角落。

怪不得……他送遍了江淮市,找遍了可能的外卖订单,却从未在这座城市,与她有过任何交集。怪不得,江淮那栋房子始终大门紧闭。原来,她根本没有回去。她一直就在这里,在离他可能只有几条街的地方,独自一人,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的指责都更让他心痛如绞。她留在有他的城市,却选择了他永远找不到的方式。是惩罚他,还是……惩罚她自己?

潘甜甜拿出钥匙,打开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阳光和陈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时间凝固般的宁静。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收拾得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的小套房。客厅不大,摆放着米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书架占满了一面墙,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书籍。窗帘是浅灰色的,此刻拉开一半,天光透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很温馨,很……有生活气息,但同时又透着一股长久的、无人居住的清冷。

“这里,”潘甜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静,却字字敲在江健鹏心上,“就是诗梦那次暑假转学后,自己租住的地方。她没回江淮,一直就在这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城市街景,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江海有她没完成的学业,有她放不下的……人。离得近一点,也许……心里能好受点。”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无尽的涩然。

江健鹏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环顾这个小小的、承载了她最后岁月痕迹的空间,胸口闷得快要爆炸。离他近一点……所以,在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江淮寻找,在他自怨自艾地送着外卖,在他以为她早已远走高飞的时候,她其实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和他一样的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独自忍受着病痛和心碎。

叶池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跟上。潘甜甜引着他们,走向里面的一间卧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

江健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房间的格局、色调、甚至家具的摆放……几乎完全复刻了当年她在江家别墅暂住时的那个房间。同样的简约风格,同样的书架和书桌位置,同样的……床上,安静地躺着他当年亲手抓的那个、丑得别致的娃娃。娃娃有些旧了,但很干净,被仔细地放在枕头边。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墙壁。那里没有挂“睚眦必报”或别的书法,而是贴满了一些……照片。不是艺术照,大多是手机拍摄,有些甚至模糊。有他在球场踢球时奔跑的背影,有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偷拍的),有他低着头、眉头紧锁研究一道永远解不出的数学题的样子,有他和汪非凡、吴琦勾肩搭背大笑的瞬间……都是他。各种角度的,生动的,傻气的,他从未见过的自己。被她用相机,或者更可能,是用那部他送的新相机,偷偷记录下来的,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她像一个最沉默的观察者,用镜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收集着所有关于他的碎片。在他以为她早已将他摒弃出生命的时候,她却在用这种方式,将他紧紧锁在这个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里。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书桌上。

那里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手稿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支用完了墨水的笔。笔记本的扉页,是熟悉的、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书名——

《江海如梦》

江健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踉跄着走到书桌前,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手稿。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卷。

扉页上,除了书名,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是高二那年运动会,他们班的合影。他和徐诗梦刚好站在一起,他笑得没心没肺,对着镜头比耶,而她站在他身边,微微侧头,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目光却似乎落在他比耶的手指上,眼神是……柔软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墨色已有些暗淡的字,是她写的:

江海一梦,身是客。若只是梦一场,鹏……还会追吗?

“鹏”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墨迹微微晕开,仿佛写字的人在这里停顿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写下那个问号,或者任何答案。

“江海如梦”……是梦吗?那他们经历的这一切,欢笑,泪水,冲突,温暖,背叛,离别,生与死……都是一场大梦吗?如果只是梦,梦醒了,那个叫“鹏”的傻小子,还会像当初那样,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去追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孩吗?

这个问题,她写在这里,问的是他,或许,问的也是她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未写完的书稿,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骤然切断的梦境,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结局。

江健鹏死死盯着那行字,盯着照片上她柔和的侧脸,盯着那个未完成的问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所有的支撑,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掏了出来,扔在冰冷的地上,再被千万只脚反复碾踏。痛,是那种钝重的、弥漫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剧痛。

他猛地弯下腰,用手紧紧捂住嘴,却无法抑制喉咙深处涌上的、破碎的呜咽。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你们……先出去吧。” 叶池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看向潘甜甜、叶舒妤和林群,目光里有请求,也有不容置疑。

几个女孩都红了眼眶,默默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叶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深深看了一眼丈夫佝偻颤抖的背影,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有释然,也有深藏的痛楚。然后,她也轻轻关上了门,将这一方小小的、充满了逝者气息和生者无尽悲恸的空间,留给了江健鹏一个人。

当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息,江健鹏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徐诗梦的书桌腿。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感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将他吞噬。他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张床,那个她曾经睡过、气息可能还未完全消散的地方。他像濒死的人寻求最后一点氧气,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力地、贪婪地呼吸。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她的、那种清冽的冷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味。很淡,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鼻腔,刺进他的心脏。是她。是徐诗梦。她曾无数次在这里躺下,呼吸,思考,忍受病痛,或许……也在思念,在绝望。

“诗梦……诗梦……” 他发出模糊的、破碎的音节,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然后,那压抑终于冲破了一切束缚——

“啊——!!!”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透支了所有痛苦的嚎哭,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呜咽,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五年来的悔恨,五年来的自欺欺人,五年来的空洞和等待,五年后得知真相的灭顶绝望,全都随着这疯狂的泪水,决堤而出。

他哭她短暂而坎坷的一生,哭她默默承受的一切,哭她到死都未曾说出口的委屈和深情。他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后知后觉,哭自己那场可笑的、迟到的“寻找”,哭自己用最混账的方式推开了最爱的人,哭自己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像样的“对不起”,没来得及给她一个拥抱,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好好活着……

哭声透过并不太隔音的门板,隐隐传到了客厅。等在外面的四个女孩,都沉默着。叶池靠着墙,仰着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叶舒妤靠在潘甜甜怀里,小声啜泣。林群别过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潘甜甜红着眼圈,搂着妹妹,听着里面那惨烈的哭声,嘴唇抿得发白。

那哭声持续了许久,许久。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直到声音渐渐嘶哑,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房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

江健鹏走了出来。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后的虚脱和麻木。但奇怪的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水的平静。他看了看等在外面的女孩们,目光在叶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歉意、感激、疲惫,还有一丝决绝的空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潘甜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声音比来时柔和了许多,却带着更沉重的意味:“我们……带你去她现在安眠的地方看看吧。”

去看她。不是“见”,是“看”。去看一座墓碑,一抔黄土,一个被定格在时光里的名字。

江健鹏再次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房间,那个充满她气息和回忆的角落,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向那个活在他记忆里、也活在这个房间每一个细节里的徐诗梦告别。然后,去面对那个冰冷的、永恒的、他终究要去“看看”的结局。

车子在沉默中启动,驶离了那个装满回忆和泪水的公寓小区,汇入了城市周末上午略显慵懒的车流。潘甜甜开车,林群坐在副驾,叶池和叶舒妤陪着江健鹏坐在后座。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肃穆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江健鹏靠着车窗,目光涣散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路口、高楼,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他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个房间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崩溃后的虚脱中,身体是麻的,心是空的,只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潘甜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沉重无比的故事:

“有些事,你可能知道一点,也可能不知道。诗梦她……这辈子,真的挺不容易的。”

江健鹏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动,只是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她父母的事,你大概听说过吧?理念不合,常年分居。就在诗梦成年后没多久,他们正式离婚了。” 潘甜甜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妈妈,独孤阿姨,离婚后就回了南方的娘家。诗梦当时大部分时间在江淮,后来……就来了江海。她爸爸,徐教授,坚持去了西部山区,继续他的扶贫工作。”

“在这里,在江海,诗梦没有家人,没有亲戚。只有我们……这几个还算谈得来的朋友。” 林群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潘甜甜点点头,继续道:“她爸爸……是个好人,真的。我们都敬佩他。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诗梦大二那年,她爸爸在扶贫的山路上,遇到了塌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人没救回来。”

江健鹏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起了江淮那间布满红色书籍和画像的房间,想起了徐诗梦说起父亲时那种复杂而隐痛的眼神。那个一心报国、与妻子理念相左、却让女儿深深敬仰的父亲,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猝然离世。

“她妈妈,独孤阿姨,本来身体就不算好,心脏也有问题,是遗传的。” 叶池的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带着叹息,“听到这个消息,受了太大刺激,病情急转直下……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父母相继离世,就在短短一两年间。江健鹏可以想象,那时的徐诗梦,承受着怎样的灭顶之灾。而她自己在经历这些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自暴自弃地送外卖,在为一个“替代品”的婚姻而麻木,在网络的另一端,对着伪装成“狐狸姐姐”的她,倾诉自己那点可笑的烦恼和“深情”!

“父母都不在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心脏病是遗传她妈妈的,本来就需要精心调养,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潘甜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可那段时间……接二连三的打击,再加上……再加上心里那份始终放不下、又求而不得的……念想。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她自己知道,时间不多了。”

求而不得的念想……江健鹏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觉得没多少时间了,就开始写东西。就是你在她屋里看到的那本,《江海如梦》。” 林群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惋惜,“她说,想把一些东西记下来,就当……留给这个世界的一点痕迹。可惜,书还没写完,她就……”

潘甜甜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她最后去见你那面,去……吻你。江健鹏,那是她鼓起了这辈子……可能是最后的勇气。她说,想再真真切切地感受你一次,哪怕就一下。然后就彻底放下,或者……带着这点真实的触感走,也好。”

那个带着梅子酒香的、蜻蜓点水般的吻……原来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怜悯,是诀别前,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偷来的一点温暖和真实。而他当时,竟然醉得不省人事,连她眼中可能藏着的悲伤和决绝,都没有看清。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彻底下不了床了。很痛苦,呼吸都困难。” 潘甜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但她强忍着,“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一共十五万,一分没留,交给我。让我……转给你。她说很抱歉,最后还要麻烦我们这些朋友,来照顾她这个累赘……”

十五万。原来是这样来的。不是“分手费”,不是“补偿”,是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用尽最后力气,为他安排的一点……她能给的、微不足道的“保障”?还是说,是她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切断他所有念想,让他拿着钱,去过没有她的、全新的人生?

“我把钱转给你的那天晚上,” 潘甜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抹掉,声音破碎,“我守着她。她很难受,喘不上气,我就抱着她,让她靠在我怀里,能舒服一点……她后来,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安静……脸上甚至还有点……笑模样。我以为是药起作用了,睡着了就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叶舒妤在一旁小声抽泣起来。

林群替她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哀伤:“第二天早上……我们叫她,怎么也叫不醒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在甜甜怀里,好像只是睡得太沉了。”

车厢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和江健鹏粗重而破碎的呼吸。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大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心脏的位置,疼得麻木,又空得骇人。原来他收到那十五万和“把我忘了吧”的短信时,她已经……不在了。在他还对着那笔钱和那句话茫然无措、痛苦猜疑的时候,她早已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没有归途的路。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市区,开上了通往郊外的路。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有了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开了快三个小时,车子最终缓缓驶入了一条江健鹏异常熟悉的、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

是通往徐诗梦在江淮那栋黑白房子的路。

江健鹏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他疑惑地看向窗外。为什么来这里?不是去墓园吗?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栋他无比熟悉、又曾让他绝望地吃了无数次闭门羹的房子前。黑色的镂空铁门依旧紧闭,院子里落叶似乎被打扫过,但依旧透着长久的寂寥。

潘甜甜停好车,大家沉默地下了车。她没有去开前门,而是引着他们,绕到了房子侧面,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通往后面的庭院。

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小铁门,一个宽敞的、阳光充沛的后院展现在眼前。院子被打理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和院子中央,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大树。

那棵树很高,树干粗壮,枝叶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舒展开来,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树荫下,靠近树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覆盖着新鲜的草皮,没有墓碑,没有铭文,朴素得几乎不像一个坟墓。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了。

江健鹏的目光,先是被那个小小的土堆攫住,心脏像被重锤击中,闷痛袭来。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缓缓上移,落在那棵大树上。

这树……有些眼熟。树干上仿佛有少年时刻下的、模糊的痕迹,枝叶的姿态,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摇曳……

潘甜甜走到树旁,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着茂密的树冠,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

“江大少爷,还记得这棵树吗?”

江健鹏怔怔地看着,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如同沉睡的底片,在强烈的情绪冲击下,骤然显影——

“没错。” 潘甜甜看着他,泪水再次盈眶,“就是这棵。你们两个一起种下的。后来,诗梦情况越来越不好的时候,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们想办法,把这棵树……从当初种下的地方,移栽到这里,移回她家的后院。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不要立碑,不要仪式,就把她……安葬在这棵树下。”

她看向那个小小的土堆,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这里有你们的‘签名’,有阳光,有风,有她喜欢的安静。在这里,她不算孤单。”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不知为何,这句他中学时读过、当时并无太多感触的古文,此刻如同带着千钧重量,携着穿越数百年的哀恸,狠狠撞进他的脑海。只不过,树是昔年两人共植,人已阴阳永隔。今已亭亭如盖,树下,却只剩一抔黄土,一缕芳魂。

所有的支撑,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江健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小小的土堆前。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着土堆上柔软湿润的草皮。这就是她?那个清冷的、聪慧的、会对他笑、会对他生气、会偷偷拍他照片、会写未完成的故事、也会在生命最后时刻给他一个吻和一笔钱的徐诗梦?她就睡在这下面?在这棵他们一起种下的、如今已枝繁叶茂的树下?

“诗梦……诗梦……”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成调。然后,压抑了一路的、混合着无尽悔恨、痛失所爱、和终于直面这残酷结局的悲恸,如同火山般再次爆发!

他没有嚎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砸在面前的草地上,瞬间洇湿一小片深色。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发出困兽般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哑的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片土,这棵树,和心里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黑洞。

他就这样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五年来错过的眼泪,把后半生所有的悲伤,都在这一刻流尽。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身体的不住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柔的手臂,轻轻从后面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是叶池。

江健鹏身体一僵,随即,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愧疚涌上心头。他转身,用力抱住了叶池,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对不起……叶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结婚这么久,我心里……一直装着另外一个人……我利用了你,我亏欠了你……我真是个混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反复地说着对不起,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来表达他对眼前这个温柔妻子的愧疚和感激。

叶池紧紧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她的眼眶也是红的,有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心疼和包容:

“别哭了……江健鹏,别哭了……都过去了……我明白的,我都明白……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她明白他深爱过另一个女孩,明白那份爱留下的创伤和遗憾,也明白他此刻的崩溃和愧疚。她选择了他,就选择了他的一切,包括他心里那个永远无法取代的角落。她不是替代品,她是他的现在和未来,是陪他走过这段最黑暗时光、并会继续陪他走下去的人。

潘甜甜、林群、叶舒妤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那棵亭亭如盖的树和树下小小的土堆,心中百感交集。有对逝去挚友的无尽怀念,有对生者终于直面真相、获得部分解脱的欣慰,也有对命运无常的深深叹息。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轻轻跳跃在相拥的身影和安静的土堆上。风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江海一梦,身是客。梦醒时分,故人已杳,唯余庭树亭亭,见证过青春,埋葬了爱情,也默默守望着,生者漫长而必须继续的前路。

徐诗梦给了他最痛苦的教训———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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