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无数次回想,痛彻心扉地想着,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再快一点?为什么没能赶上开学第一天?为什么偏偏就在她最需要、或者说最想看到一个“态度”的时候,他缺席了?在他混乱的想象里,徐诗梦一定是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坐在他的座位上,等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看着身边的空位,从期待到失望,再到彻底心灰意冷。然后,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彻底离开这个充满糟糕回忆、也看不到他任何“悔改”迹象的地方。是他亲手,用那场愚蠢的缺席,剪断了最后一根可能系住她的线。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夜凌迟着他。回到学校,坐在那个还残留着她趴伏过温度的座位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江健鹏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老师讲课的声音变成无意义的噪音,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像一张嘲笑他无能的大网。他试图听课,试图像她曾经“教导”的那样去思考,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淮市那扇紧闭的门,飘向姐姐说的“时间不多了”,飘向无边无际的悔恨和恐慌。
坚持了几天,在又一个因为梦见徐诗梦苍白着脸消失而惊醒的凌晨,江健鹏看着镜子里自己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的脸,做出了决定。
他不念了。
这个决定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父母震惊、愤怒、苦口婆心,甚至以断绝经济来源相威胁。江英哭红了眼睛,江父气得摔了杯子。朋友们轮番来劝,汪非凡和吴琦说他疯了,王鸿文试图跟他分析利弊,连叶池和林群都委婉地表达了不赞同。秦溪怡找他谈过话,□□校长也找他聊过,希望他别拿前途开玩笑。
但江健鹏铁了心。他听不进任何道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在绝望中生出、看似荒谬却成了他唯一救命稻草的念头——找到徐诗梦。在她“时间不多”之前,找到她。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她好好的。
可怎么找?通过她妈妈独孤阿姨?不行。诗梦既然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肯定不想让他通过家里找到她。贸然去找,只会让她躲得更远。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笨拙到可笑、却又似乎“最靠谱”的办法——去江淮市,送外卖。
他记得,徐诗梦最喜欢吃市中心一家老字号“王记”的豆腐羹,而且要加很多很多胡椒粉,吃得鼻尖冒汗,眼睛发亮。他打算,就专送那家的外卖。他申请了那个区域,成为了一名外卖骑手。穿着不合身的骑手服,骑着租来的电动车,穿行在江淮市的大街小巷。每接一单,他都心跳加速,期待着收件人名字是“徐小姐”或者“徐”,地址是那栋黑白房子。他甚至故意在系统里筛选“王记豆腐羹”的订单,期盼着奇迹。
他不止一次,刻意绕路经过那条安静的街道,停在那栋熟悉的黑白建筑前。铁门永远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里落叶堆积,仿佛真的很久没有人居住。他按过门铃,无人应答。他问过邻居,邻居摇头说这家人好像出门很久了。他的心,在一次次的期待和失望中,渐渐沉入冰冷的湖底。
她到底去哪了?是病情加重住院了?还是搬去了别的城市?那个“狐狸姐姐”,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唯一能倾吐的对象。那个网络另一端的、温柔、理性、总是能安抚他情绪的“姐姐”,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他会跟她聊今天送了几单,被哪个奇葩客户骂了,电动车又没电了;也会跟她讲他那失败透顶的、像场荒唐闹剧的“初恋”,讲那个叫徐诗梦的女孩有多好,他又有多蠢。
“狐狸姐姐”总是耐心地听,温柔地开解,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告诉他“诗和远方”就在脚下。她的理智,她的通透,甚至她偶尔引用的诗词和哲学思考,都让江健鹏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和安心。太像了,像另一个版本的、更温和包容的徐诗梦。可惜,他身边的那个徐诗梦,已经不见了。
大概过去了一年。高三的同学们经历了昏天暗地的冲刺,走进了高考考场,然后迎来了各自的录取通知书。班级群里热闹非凡,晒录取通知书的,讨论填报志愿的,相约毕业旅行的……江健鹏默默看着,手指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学校,心里空落落的。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好像被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世界,彻底遗忘了。只有“狐狸姐姐”,还一直在他列表里,在他送完一天外卖、疲惫不堪地回到廉价出租屋时,亮着头像,听他絮叨。
不读书,真的很难受。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被时代、被同龄人抛下的空虚和茫然。他送外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受过很多委屈,也渐渐磨平了些许棱角,但心底那个空洞,从未被填满。他有时会路过玄武湖,那个他们曾牵手散步、看夕阳、他送她相机、也目睹了潘甜甜和叶舒妤秘密的湖边。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站在那里,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短暂而甜蜜的“恋爱”时光。
既然徐诗梦不愿理他,既然她消失得如此彻底,那就算了吧。他累了。真的累了。寻找和等待,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和希望。他把目光,投向了始终陪伴他的“狐狸姐姐”。网络那端的温柔和包容,成了他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开始在聊天中,流露出超越“倾诉”的情感,小心翼翼地试探,笨拙地关心。
“狐狸姐姐,你好像从来不会烦我。”
“狐狸姐姐,要是能见见你就好了。”
“狐狸姐姐,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依赖你了。”
“狐狸姐姐”的回应,起初是温和的回避,后来渐渐多了些欲言又止。终于,在江健鹏又一次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感谢你听我倒这么多垃圾”时,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健鹏以为又被无声拒绝时,回复跳了出来:
「好。时间地点你定。」
江健鹏的心,因为期待和一丝隐秘的、对“新生”的渴望,剧烈跳动起来。他把见面地点,定在了江淮市一家口碑不错的、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用他送外卖攒下的、为数不多的“体面钱”订的。
见面前一天,他跑了很久的单,很晚才回到住处,把自己那几件稍微像样的衣服熨了又熨,紧张得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提前到了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因为连日奔波和昨夜失眠,竟然在等待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股极其清淡、却又熟悉到让他灵魂震颤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了他的鼻腔。
是那种混合了书卷气、某种冷冽花香,以及徐诗梦独有的、干净气息的味道。无数次在他梦里萦绕,在他送外卖路过某个相似气息女孩身边时,会让他心脏骤停的味道。
他以为是梦境,皱了皱眉,没有立刻醒来。直到那气息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咫尺。
他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边明媚的阳光,给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衬得肤色如玉。眉眼依旧清冷,但似乎比一年前更添了几分沉静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徐诗梦。
活生生的,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江健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梦中,或者出现了严重的幻觉。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傻气的反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梦到了”,试图重新睡过去,逃避这过于冲击的现实。
下一秒,他像弹簧一样猛地再次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徐、徐诗梦?!”
徐诗梦看着他这一系列滑稽又真实的反应,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很快消失。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嗯。最近……过得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这熟悉的、带着点清冷质感的嗓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某个一直被忽略的锁扣。“狐狸姐姐”网络上那温和理性的语调,处理问题的方式,偶尔流露的思维习惯……和眼前的徐诗梦,缓缓重叠。
原来……“狐狸姐姐”就是徐诗梦。她一直没有删掉他,没有彻底消失。她用另一个身份,默默陪在他身边,听了他一年的抱怨、倾诉、幼稚的“追求”,看着他像个傻瓜一样在江淮市送外卖,寻找一个根本找不到的她。
巨大的震惊、荒谬、后知后觉的尴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疼和酸涩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江健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想问“你的病怎么样了?”“你这一年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陪着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是狼狈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他不敢碰她,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自从他辍学,家里对他失望透顶,父母把所有的精力和期望都转移到了妹妹江萧然身上,隐隐有培养妹妹继承家业的意思。他彻底成了自己当初最怕成为的、也是徐诗梦曾用来“打击”周健的那种人——没钱,没房,没前途,靠着送外卖勉强糊口,未来一片迷茫。这样的他,拿什么去面对依旧皎如明月、哪怕经历了病痛(看起来似乎好些了?)却似乎更加从容的徐诗梦?
他甚至阴暗地猜测,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一个比他成熟,比他稳重,比他更有能力照顾她、给她未来的男人。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更加自惭形秽。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最终还是徐诗梦先开了口,语气很自然,像老朋友久别重逢:“别傻坐着了,点菜吧。我饿了。”
江健鹏机械地拿起菜单,手指有些抖。他们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徐诗梦还特意要了一壶度数很低的、店家自酿的梅子酒。
“你……能喝酒吗?” 江健鹏下意识地问,想起她的心脏。
徐诗梦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深:“偶尔,一点,没关系。”
菜上得慢,他们就聊天。江健鹏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这一年怎么过的——送外卖的辛酸,被投诉的委屈,学会的忍耐,对过去的后悔。他不敢多问徐诗梦,只是偶尔,她会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她说她离开后,和妈妈一起去了南方一个气候更宜人的城市调养身体(江健鹏心里一紧),后来情况稳定了,她边自学,边在网上接一些翻译和文案的零活(江健鹏想起“狐狸姐姐”偶尔提到的“工作”)。她说她现在很好,让江健鹏不要担心。
她说“很好”的时候,眼神平静,但江健鹏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很深的东西。她的脸色比记忆中似乎红润了些,但那种易碎的苍白感,并未完全褪去。心脏病……真的好了吗?他不敢问。
梅子酒清甜,后劲却有些足。江健鹏心里压着事,又是第一次喝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徐诗梦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傻话,语无伦次地道歉,含糊地表白,又自嘲地否定自己。最后,他趴在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在半梦半醒、意识沉浮的某个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梅子酒甜香的气息靠近。然后,唇上传来一抹极其轻柔、微凉,却无比清晰的触感。像蝴蝶振翅,像花瓣飘落,一触即分。
很甜。是梅子酒的味道,还是……她的味道?
他没来得及分辨,就彻底醉晕了过去。
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江健鹏发现自己躺在餐厅包厢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徐诗梦早已不见踪影。服务员告诉他,那位小姐已经买过单了。
他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半晌,冲进洗手间。镜子里,他脸色憔悴,宿醉未醒,而嘴唇上,靠近唇角的位置,有一抹极淡的、已经干涸的玫红色痕迹。不是口红,更像是……某种天然植物的颜色?是徐诗梦的唇膏?还是……?
昨晚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随即又被巨大的空虚和惶恐吞没。她吻了他,然后走了。这是什么意思?告别?怜悯?还是……一时冲动?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狐狸姐姐”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复无数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语无伦次的:「昨晚……谢谢你。还有……那个……我……」他自己都不知道想问什么。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但她没有回。
一天,两天,一周……“狐狸姐姐”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他发的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那个吻,像一场绚烂又虚幻的夏日烟火,在他贫瘠的生命里炸开,然后留下更深的寂寥和谜团。
直到大概半年后,一个普通的傍晚,江健鹏刚送完最后一单,浑身疲惫地回到出租屋。手机忽然震动,是“狐狸姐姐”发来的消息。他心跳骤然停止,屏住呼吸点开。
「在吗?工作上遇到点急事,需要一笔钱周转。能借我5000块吗?大概三天后还你。」语气很直接,甚至有些生硬,不像平时“狐狸姐姐”的风格。
江健鹏愣了一下。徐诗梦会缺5000块钱?以她的能力……但也许是真有急用?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问她要做什么,立刻把自己卡里仅有的六千多块钱,转了五千过去。备注都没写。
「转了。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再说。」他回。
「谢谢。账号发我一下,方便还你。」她很快回复,附带了一个拥抱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江健鹏心头一酸。
他把自己的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转账很快到账,五千。他松了口气,看来她急事解决了。
然而,就在那天深夜,江健鹏被手机银行APP的到账提示音惊醒。他睡眼惺忪地打开,当看清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
+150,000.00
不是五千,是十五万!汇款人备注空白,但汇款账户……他核对了好几遍,是白天徐诗梦让他发过去、用于“还款”的那个账号!就在给他转回五千的当晚,同一个账户,给他转了十五万!
什么意思?!她不是借钱,是……给他钱?为什么?
巨大的困惑和不安攫住了他。他立刻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了半年的对话框,手指颤抖地打字:「诗梦?你转错了?怎么转了十五万?我马上转回给你!」
点击发送。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又把他删了,拉黑了。
江健鹏疯了一样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依旧是冰冷的女声提示“正在通话中”。所有的联系方式,再一次被彻底斩断。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银行APP里那多出来的、沉甸甸的十五万,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过。
为什么?为什么给了钱,又彻底消失?这十五万是什么?分手费?补偿?还是……她遇到了什么事,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排”他?
就在他茫然无措、几乎要崩溃时,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五个字,却像五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把我忘了吧。」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
江健鹏死死盯着那五个字,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无声地渗了出来。
把他忘了?怎么忘?用这十五万,买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亏欠、和那个蜻蜓点水却刻骨铭心的吻吗?
徐诗梦,你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去哪里?
收到那笔不明不白的十五万和那句“把我忘了吧”之后,江健鹏的世界,彻底灰暗了下来。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躯壳,在江淮市拥挤的街道上麻木地穿行,送着一单又一单的外卖。那十五万,他一分没动,就让它静静躺在卡里,像一个冰冷的墓碑,纪念着他那场无疾而终、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初恋。徐诗梦这个名字,连同“狐狸姐姐”这个温柔的幻影,一起被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一碰就是绵密的、无处可诉的疼。
他再也没有得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她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南方的空气里,了无痕迹。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会猛地惊醒,怀疑那一年多的寻找、那场荒唐的“网恋”、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那笔巨款,是不是都只是他极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但手机银行里那串冰冷的数字,和记忆里唇上残留的、早已消散的甜香,又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来过,又以最残忍的方式,彻底退场。
家里对他彻底失望了。他辍学,做着一份“不入流”的工作,整日浑浑噩噩,了无生气。江父江母在无数次争吵、哀求、威胁无果后,终于放弃了“改造”他的念头,把全部的希望和资源,都倾注到了妹妹江萧然身上。妹妹聪明、上进,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接手家业似乎已是顺理成章。江健鹏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尴尬的、逐渐被边缘化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母亲以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通知他回来“见个人”。语气里是不容置喙,也带着最后一丝挽救的意味——为他安排了一门婚事,一场对江家而言至关重要的商业联姻。
若是从前,江健鹏会毫不犹豫地反抗、逃离。但那时,他正处在人生最低谷,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心里那个空洞太大,大得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娶谁不是娶?或许,用一场被安排好的婚姻,填上家里人的期望,也算是一种交代,一种解脱。
他带着满身的颓唐和麻木,回到了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华丽而冰冷的家。客厅里,父母和一个陌生长辈在寒暄。他看到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
只一眼,他就怔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高挑,清瘦,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垂在腰间,穿着一条简约的米白色长裙。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他心跳失序,呼吸停滞。太像了……那身形,那站姿,那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像了七八分。像到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是幻觉吗?还是……她回来了?
他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女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不是她。
是另一张脸。五官是精致柔和的,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眼神清澈,含着恰到好处的、大家闺秀的矜持笑意。很美,很得体。但,不是徐诗梦。
是叶池。高中时那个坐在徐诗梦斜前方,文静内向,很少参与他们那些“热闹”的女生。江健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叶池的侧脸,某些角度的轮廓,竟和徐诗梦有几分相似。以前,他的目光全被徐诗梦占据,从未认真看过别的女孩。原来,相似的不是五官,是那种清冷疏离、不染尘埃的气质。叶池身上,有这种气质的削弱版、柔和版,少了徐诗梦那份独特的锐利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通透。
“是……叶池?”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干涩。
叶池微微颔首,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落落大方:“江健鹏,好久不见。” 声音也是轻柔的,不像徐诗梦那样带着清冽的质感。
后来他才知道,叶家是真正的世家,底蕴深厚,枝叶繁茂。叶池虽是旁支庶出,但毕竟是叶老爷子的曾孙女,身份摆在那里。相比之下,江家虽是江海市的龙头企业,但在叶家面前,确实算是“高攀”了。这场联姻,对江家而言,是攀上了高枝,稳住了基业;对叶家而言,或许只是为旁支女儿寻一门还算匹配的亲事。
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个冰冷而自私的声音冒了出来:徐诗梦的……替代品?好像……也不错。至少,这张脸,这份相似的气质,能稍稍慰藉他那片早已荒芜的心田。他不必再费力去爱一个全新的人,只需要在这份“相似”里,寻找一点点过去的影子,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于是,在父母和叶家长辈满意的目光中,在叶池温柔而顺从的注视下,他点了点头,应下了这门亲事。没有激动,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麻木,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赝品”的可悲依赖。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叶池是个无可挑剔的妻子。她美丽,温柔,知书达理,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关怀备至,尊重有加。她记得他所有喜好,包容他所有沉默和偶尔的坏脾气。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和依赖。她爱他,爱得小心翼翼,又全心全意。
这很好。这几乎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婚姻。可江健鹏心里,总缺了那么一块。叶池什么都好,唯独缺少了徐诗梦身上那点让他又爱又恨的“鲜活”——她不会像徐诗梦那样,在他得意忘形时冷不丁泼一盆冷水,用哲学名言噎得他哑口无言;不会在他犯蠢时,用那种看透一切又带点无奈的眼神睨他,然后毫不客气地吐槽;更不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狡黠的、带着点小坏的笑,故意逗他,惹他跳脚,又在他真生气时,悄悄勾他的手指。
叶池对他,是“尊敬”的,是“爱”的,是仰望的。她把他当成“丈夫”,一个需要温柔呵护、全力支持的伴侣。而徐诗梦对他……是平等的,是肆无忌惮的,是能看穿他所有伪装和脆弱,又愿意陪他一起幼稚、一起面对的真实。
每当叶池温柔地为他整理衣领,或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书,阳光洒在她柔和的侧脸上,那几分相似的轮廓,总会让江健鹏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便是更深的刺痛和空虚涌上来。他会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江健鹏,你真是个混蛋。拥有这么好的妻子,心里却还想着那个早已消失、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你把叶池当什么了?一个可悲的替身吗?
可理智的唾弃,压不住情感的惯性。那张相似的脸,像一把温柔的钝刀,日复一日,在他心口上磨。越是看到叶池的好,就越会想起徐诗梦的“坏”,想起她的不告而别,想起那个谜一样的吻和那十五万,然后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大概五年过去了。时间能抚平很多痕迹。江健鹏在家族的安排下,进入公司,从一个闲职做起。他收起了少年时所有的锋芒和棱角,变得沉稳,话少,甚至有些沉闷。他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对叶池体贴,尊重,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叶池也始终温柔如水,默默支持着他。两人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是一对璧人,是豪门联姻里难得和谐的一对。也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叶池毫无保留的爱意里,江健鹏也真的慢慢“接受”了,甚至开始“爱”上这个温柔的妻子。只是那份“爱”里,掺杂了太多的感激、愧疚和习惯,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冷,刚好入口,却永远少了沸腾的激情。
五年后的某天,叶池告诉他,高中同学组织聚会,问他想不想去。江健鹏本能地想拒绝。他和过去的同学,早已断了联系。那场青春,连同青春里的人,都被他刻意封存了。可叶池说,她也收到了邀请(虽然她当时和他们不算熟),而且,她想陪他去看看老同学。
看着叶池温柔中带着期盼的眼神,江健鹏点了点头。也好,去看看,算是给自己那段混乱的青春,画上一个正式的句号。
聚会地点定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包厢。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很是热闹。老友相见,变化都很大。
林群和王鸿文果然走了家里安排的路,成了公务员,言谈间多了几分体制内的沉稳和谨慎,但看到老同学,眼底还是有旧日的熟稔。潘甜甜在一家不错的单位做文职,打扮得体,笑容甜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女。汪非凡和吴琦,一个开了家小公司,磕磕绊绊,一个在私企做到了中层,两人都有些发福,聊着房贷车贷,抱怨着老板,也感慨着时光。叶舒妤站在江健鹏身边,落落大方地和众人打招呼,她如今是叶家的重要一员,协助姐姐打理着不小的产业,气质雍容,谈吐不俗,引来不少赞叹的目光。
至于周健……有人提了一嘴,王鸿文喝了口茶,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说:“他啊,进去以后,环境特殊,心理好像出了点问题……喜欢上同监舍的了。后来……行为不检点,惹了众怒,被人揍得不轻,没救过来。”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交代了一个人惨烈而荒诞的结局。众人听了,也只是沉默片刻,唏嘘两声,便转移了话题。那个曾经掀起过一点风波的名字,就这样彻底消散在时间的尘埃里,连点像样的涟漪都没留下。
江健鹏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周健于他,早已是个遥远的、模糊的符号,一个让他和徐诗梦之间产生裂痕的、不愉快的注脚。他的下场,只让他觉得世事无常,并无太多感触。
大家热络地聊着近况,回忆着高中糗事,气氛融洽。江健鹏坐在叶池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应和两句,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那些沸腾的往事,那些鲜活的情感,似乎只属于过去的他们。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叶总的丈夫,是江家的少爷,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眼神里藏着疲惫和疏离的男人。他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五年的时光,还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心境。上次和汪非凡他们在微信上说话,好像还是一两年前,互道新年快乐,然后就再没了下文。
正有些出神,包厢门被推开,□□校长和秦溪怡老师相携而来。大家纷纷起身问好。两位老师头发都已花白,但精神矍铄,看着满堂的学生,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他们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成熟的脸,最后,落在了江健鹏和叶池身上。
秦溪怡的目光在江健鹏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双依旧温和睿智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探寻,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但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像对其他人一样,对他和叶池微笑着,点了点头。
江健鹏也颔首回礼,心里却因秦老师那短暂的一瞥,而泛起了细微的涟漪。秦老师……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徐诗梦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了。
聚会继续,推杯换盏,笑语不断。江健鹏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繁华热闹,听着耳边的旧日欢笑,心里那片空洞,却似乎在无声地扩大。叶池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温暖柔软。他回握过去,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叶池也笑了,笑容温婉满足。
他拥有令人羡慕的妻子,稳定的生活,看似圆满的一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永远缺了一角,透着风,无论身边的温暖如何充盈,也填不满,捂不热。那个清冷的、会戏弄他、会抛下哲学难题给他、又会用一个吻和一笔钱把他打入深渊的女孩,成了他完美婚姻里,一道永不愈合的、隐秘的伤疤。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推杯换盏间,旧日同窗的情谊似乎被酒精和回忆烘托得暖融融的。江健鹏坐在叶池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在门口,在每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巡梭。他来这里,内心深处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期盼——既然大家都来了,潘甜甜、叶池、林群、王鸿文,甚至连老师都请来了,那……那个人,会不会也有一丝出现的可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她还好,就够了。
可没有。那张清冷的面孔,那个即使在人潮中也显得遗世独立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期待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他掩饰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怅惘。
他的失神,到底没有完全瞒过所有人。或者说,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在注意他。
潘甜甜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她脸上还带着社交性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了之前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锐利。她径直走到江健鹏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谈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直白:
“江大少爷,”她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唇角勾起,却没有丝毫暖意,“你这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滴溜溜地转,在找谁呢?找你那……青春期的女神吗?”
包厢里的谈笑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这一角。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江健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去看潘甜甜,而是下意识地,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妻子。
叶池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泛白。她没有说话,没有像寻常妻子那样立刻维护丈夫,或者表现出被冒犯的委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与她无关的答案,又仿佛在给他最后的、选择的机会。
空气凝固了。潘甜甜的话像一把刀子,划破了这层看似和谐的伪装,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血淋淋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在叶池面前。
“你要真想找,”潘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我明天可以带你去‘看看’。”
“看看”。这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江健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再次看向叶池,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知道他不该,在妻子面前,对另一个女人表现出如此的在意。可他控制不住。潘甜甜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引诱着他走向那个明知可能是深渊的答案。
叶池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爱意的眸子里,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她看了他几秒,就在江健鹏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平静的注视时,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
她同意了。
没有质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一丝不悦。只是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点头。可江健鹏的心,却因为这过于“宽容”的应允,狠狠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寒的湖底。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太“好”了,好到让他无地自容。
潘甜甜似乎对叶池的反应也有一丝意外,但她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健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鄙夷,似乎也有一丝……悲哀?她放下酒杯,转身朝包厢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她的声音飘过来,不带什么情绪。
江健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叶池和其他人低声道别,又是怎么在一片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中,脚步虚浮地走出包厢的。走廊里灯光昏暗,潘甜甜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臂,脸上再无半点刚才在席间的笑容,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潘甜甜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江健鹏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眉宇间刻着沉郁的男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愤懑:
“江健鹏,你还想见徐诗梦?” 她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呵,可不可笑?你现在有脸见她吗?你有胆量见她吗?”
江健鹏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潘甜甜,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