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江海如梦 > 第33章 笨拙的陪伴

第33章 笨拙的陪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在叶池温暖的怀抱里,江健鹏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灵魂都从颤抖的躯壳里呕出来。那哭声里是滔天的悔恨,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错失,是直面爱人化为尘土后彻底的崩溃。眼泪模糊了视线,抽噎堵塞了喉咙,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大脑缺氧,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叶池轻柔的安抚和潘甜甜她们压抑的啜泣都渐渐远去……

黑暗如同潮水般温柔又不可抗拒地涌来,吞没了那棵亭亭如盖的树,吞没了那小小的土堆,也吞没了现实世界所有的光影与声响。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只记得死死攥住了胸口的衣料,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疼到麻木、几乎停止跳动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江健鹏感到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没有上下,没有时间。然后,一点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在极远处亮起。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朝着光亮飘去。

景象逐渐清晰。那是一片荒芜到极点的地方,像是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村落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沉默,不见任何人烟,只有呼啸而过的、干燥冰冷的风。在废墟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同样行将就木的古树,枝丫狰狞地伸向晦暗的天空,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黑色枝杈。

天边,一轮巨大到诡异的、赤红如血的残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地万物都染上一层不祥的、回光返照般的暗红。

就在那枯树最高的一根枝杈上,栖息着一只鸟。

那鸟的体型并不十分庞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震慑的古老神韵。它的羽毛并非鲜艳亮丽,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暗金色,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流转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最令人惊骇的是,它并非双脚站立,在那本该是尾羽下方的位置,赫然生长着第三条腿,姿态稳固而怪异,带着一种打破世间常理的诡谲。

江健鹏的呼吸一滞,魂魄都在震颤。这是什么东西?

那三足暗金巨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一双瞳孔是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化的太阳核心,里面没有温度,只有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漠然与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它静静地“看”着江健鹏这个不速之客的意识体。

没有开口,一个空灵、浩渺,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叹息般传来:

“唉……”

仅仅一个字,却仿佛承载了万千星辰的生灭,蕴含着无法言喻的古老与悲悯。

“你们的‘故事’……真是让吾……也感到心口发闷了。” 那声音继续道,用词有些奇异的“现代化”,但语调却悠远得如同从时间的起点传来,“全是错过,全是误会,全是……来不及。遗憾堆叠遗憾,最终铸成一座小小的坟。有趣,也无趣得紧。”

江健鹏的意识浑浑噩噩,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听着。

“金翅大鹏的后裔?江……健……鹏……” 那巨鸟似乎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熔金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波澜,“名字倒与吾等……有些因果牵连。执着于天际的飞鸟啊,即便折翼,魂魄里仍带着不甘下坠的倔强么?”

回去?逆转时空?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猛地劈开了江健鹏混沌的意识!巨大的渴望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惧和惊异。他能回去?回到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回到徐诗梦还活着,悲剧尚未铸成的时候?

“你能让我回去?!” 他的意识在疯狂呐喊,尽管发不出声音,但那强烈的意念却如同实质的波浪,冲向那枯树上的神鸟。

三足金乌——江健鹏莫名知道了它的名字——微微偏了偏头,似乎觉得他这激烈的反应很有趣,又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当然。时间的缝隙,对吾而言,并非不可触及的屏障。” 它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送你回去,拨动那根弦,让一切从头再响一遍……并非不可为。”

狂喜还未升起,下一句话便如冰水浇下。

“但,跨越‘果’去修改‘因’,非是戏耍。代价……自是难免。” 金乌的第三条腿,轻轻在枯枝上叩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仿佛敲在时间节点上的声响,“你将舍弃‘现在’。你的妻子,叶池,她对你的包容与温暖,你们之间已然建立的、平静的‘未来’。你的朋友,潘甜甜、林群……她们在此刻时间线里对你的谅解与陪伴。你的家人,无论是失望还是牵挂,在此世的缘分……皆会如沙□□塌,了无痕迹。你回到的‘过去’,对他们而言,你将只是一个带着未知记忆的、突兀的闯入者。你愿意吗?”

愿意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叶池温柔却含泪的眼睛在脑海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愧疚,但对徐诗梦的思念、悔恨、想要挽回的疯狂念头,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一切。如果没有徐诗梦,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叶池也不会遇到他、嫁给他、承受这些……或许,这本就是错误的轨迹。

“我愿意!” 他的意识斩钉截铁,“只要能救她,只要能改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活徐诗梦!”

“任何代价?” 金乌的眼中,那熔金的光芒似乎流转了一下,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哪怕……是身为雄性,身为‘人’的,最本源的可能之一?”

江健鹏一愣,不明所以。

“你的愤怒,你的冲动,你对天空的渴望,你对大地的不驯……这些炽烈的、驱动的、‘阳’的力量,总需一个宣泄与延续的象征。” 金乌的声音低缓下来,却带着某种直指核心的冰冷,“若以你‘繁衍’的权能与可能为祭,斩断你血脉在此世延伸的‘未来’,以此‘缺’与‘止’,换取时间之环上的一个‘折返’……你,可还愿意?”

意识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江健鹏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窜起,他下意识地、用不存在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意识体映射的下腹部位,那里仿佛传来一阵幻痛般的抽搐和冰凉。

“不!这……这没道理!为什么要这个?!” 他的意识在尖叫,在抗拒。这代价太过具体,太过羞辱,也太过……彻底。剥夺他身为男人、未来可能成为父亲的根本可能?

三足金乌静静地凝视着他惊恐的反应,半晌,那空灵的声音竟似乎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有嘲弄,有悲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道理?时间与因果的道理,岂是凡人可以丈量?” 它并未强迫,也未解释,只是陈述,“不愿,便罢。带着你的悔恨,回去你的‘现在’,守着你的坟墓与愧疚,过完余生,亦是选择。”

回去?回到那个有徐诗梦冰冷坟墓的世界?回到叶池温柔却无法填满他内心空洞的怀抱?不!绝不!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与抗拒,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对挽回徐诗梦的渴望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时——

那枯树上的三足金乌,忽然动了。

它抬起了一只脚——并非那诡异的第三条腿,而是正常的一只。暗金色的光芒自那只脚上亮起,越来越盛,仿佛浓缩了一颗微型的太阳。然后,在江健鹏惊骇的注视下,那只光芒璀璨的脚,竟从它身体上,缓缓地、无声地脱落下来!

没有鲜血,没有痛苦的表现,那只脱离的“金乌之足”在空中化为无数细碎到极致、流淌着暗金光晕的璀璨颗粒,如同拥有生命的星河,又如同最细腻的金色沙砾,朝着江健鹏的意识体盘旋涌来!

“痴儿……”

金乌那浩渺空灵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带着一丝完成某种仪式的释然,也带着更深沉的、江健鹏无法理解的缥缈意味。

“局已布下,弦已拨动。代价……未必如你所想,亦或许,远超你所惧。且去罢,用你这偷来的时光,去填你那憾海……看看你这金翅鹏鸟,此次能否真正翱翔,而非……再次坠亡。”

“逆!”

最后一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又如同琴弦崩断的绝响,在江健鹏整个意识、整个灵魂中轰然炸开!

“呃——!”

江健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倏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又闭上了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畔是嘈杂的、有节奏的“哐当”声,身体还在微微晃动。

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再次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叶池担忧的脸,不是墓园的天空,也不是枯树金乌……而是高铁车厢略显拥挤的内部。阳光透过车窗,明晃晃地照在略显陈旧的蓝色座椅套上。旁边,一个大叔正靠着窗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过道另一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看着手机,偶尔低声说笑。

高铁?他怎么会……

江健鹏猛地坐直身体,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慌忙摸向口袋,手机还在。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

日期和时间,赫然显示着:那年八月,徐诗梦转学离开那天的上午!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不是梦!那不是梦!三足金乌……逆转的时间……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一天,这个决定性的上午!

狂喜如同爆炸般炸开,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慌——时间!现在是上午,他还在高铁上,正在从外地赶回江海的路上!上一世,他就是因为没赶上上午的车,下午才到学校,然后得知徐诗梦已经离开,趴在桌上等了他一下午,最终心灰意冷……

不!不能再错过!

“停车!我要下车!” 他猛地站起来,脱口而出。周围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乘务员闻声赶来:“先生,请您冷静,列车运行中不能中途停车。下一站是江海北站,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到达。”

二十分钟!江健鹏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像困兽一样在座位上焦躁不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拼命回忆上一世的细节,徐诗梦是下午才去学校收拾东西,然后……然后她直接回了租住的地方,就是那个他后来才知晓的公寓!

对!不去学校了!直接去那里!等她!必须在她离开学校、回到住处的时候,就见到她!必须!

列车终于滑入江海北站,车门刚一打开,江健鹏就如同一道离弦的箭,挤开人群冲了出去!他一路狂奔,撞到了人也顾不上道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再快一点!

当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冲进学校,冲到曾经的高三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暑假的校园,寂静得让人心慌。他扑到那个熟悉的靠窗座位——他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还是……晚了一步吗?

不,不对!时间点!现在还是上午,她可能还没来,或者……已经来过了,又走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但下一秒,他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不,不能乱。潘甜甜说过,她那天下午在这里等了他很久。现在刚过中午,她可能回家(租的房子)吃饭休息,下午再过来?

回家!去那个公寓!

他毫不犹豫,转身又冲出了学校。打车,报出那个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地址。一路上,他不停地催促司机,手心全是冷汗。

站在那栋熟悉的、米色外墙的多层住宅楼下,江健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就是这里,三楼,那个他后来才踏入、充满她最后气息的房间。这一次,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强压下几乎要爆炸的焦灼,先跑回自己家。江母看到他风风火火冲回来,满头大汗,一脸诧异:“小鹏?你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不是说下午才……”

“妈!我要搬出去住!就现在!学校附近,方便复习!” 江健鹏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冲进自己房间,胡乱往一个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和必需品。他不敢说太多,怕露出马脚,只能用高考复习作为最正当、最紧迫的理由。

“什么?搬出去?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房子找好了吗?跟谁合租?安全吗?多少钱?” 江母追在后面,一连串的问题。

“找好了!同学介绍的!合租!很安全!妈你别管了,急着呢!” 江健鹏拉上行李箱拉链,拖着就往外走。他必须快,必须在徐诗梦可能再次离开、或者发生任何变数之前,住进去!

“哎!你这孩子!钱带够没有啊?吃了饭再走啊!” 江母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后。

江健鹏拖着行李箱,再次打车冲向那个小区。他知道那间房子是对外招租的,上一世潘甜甜说过,诗梦也是租的。他祈祷着,祈祷房子还没有租出去,祈祷一切还来得及。

站在单元门前,他手指颤抖地按下记忆中的房东号码。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喂?”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

“您、您好!请问您是三单元302的房东吗?我在网上看到您房子招租,我想租!现在就能定!我就在您楼下!” 江健鹏一口气说完,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有些嘶哑。

或许是运气,或许是命运那微妙的一丝倾斜,房东正好在附近,很快就过来了。看了身份证,简单问了问情况(江健鹏谎称是隔壁大学准备考研的学生,需要安静环境),或许是他急切真诚(且愿意立刻付钱)的态度打动了房东,也或许是房子刚好空着,租房合同竟然异常顺利地当场签好了!押一付三,江健鹏几乎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接过钥匙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拖着行李箱,站在302的门口,江健鹏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让心跳平复一些。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依旧是那个干净整洁的小客厅,只是此刻还没有那么多生活的痕迹,显得有些空旷。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其中一间紧闭的卧室门——那是徐诗梦的房间。

就在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

徐诗梦穿着简单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有些透明的白。她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似乎正要出来接水。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中了巨额彩票的江健鹏。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徐诗梦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怔愣,迅速转变为惊愕,随即,一层冰冷的、带着明显怒意和疏离的寒霜,覆上了她清澈的眼眸。她显然认出了他,这个在不久前,用幼稚而伤人的话语,将她推开的人。

江健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她还在!她真的在这里!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瞪他!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想自然地打个招呼,可嘴角僵硬,喉咙发干,最后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干巴巴地、带着他自己都觉可笑的局促,挠了挠后脑勺:

“呃……嗨。好、好巧啊……我也刚租了这儿……”

徐诗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淡的直线,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冒犯和被闯入领地的不悦。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只是极冷地、带着明显抗拒意味地,轻哼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像一记闷棍敲在江健鹏心上。

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感到愤怒、委屈或无力。相反,一种奇异的、酸楚的暖流,缓缓漫过心田。

会生气,就好。还会对他有情绪,就好。冷漠也好,抗拒也罢,至少不再是隔着生死的绝望,不再是墓碑下永恒的沉寂。她就在这扇门后面,呼吸着,存在着。这就够了,足够他感激涕零,感谢那冥冥之中给予他这次机会的、无论是什么的存在。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试图再去敲门解释。现在说什么都苍白无力。他拖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次卧。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但他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地方。

放下行李,他环顾这间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小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桌上。第一步,住进来,完成了。虽然开局冷淡,但至少,她没有立刻再次消失,没有立刻搬走。这就是希望,是黑暗中透进来的第一缕微光。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江健鹏都待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去打扰徐诗梦。他需要整理混乱的思绪,需要计划下一步。他知道她的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上一世的无知和忽视,这一世绝不能再犯。

傍晚时分,他悄悄出门,去了最近的菜市场。记忆里,她似乎喜欢清淡的饮食,对心脏好的……鲫鱼豆腐汤?好像在哪本养生书里瞥见过。他凭着模糊的记忆,买了一条鲜活的鲫鱼,一块嫩豆腐,几根小葱,一块姜。

回到合租屋的厨房,空间果然不大,厨具也简单。江健鹏手忙脚乱。杀鱼去鳞,他笨拙得差点切到手;煎鱼时油花四溅,烫得他龇牙咧嘴;炖汤时又担心水放多了少了,火候大了小了。他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也没这么认真地做过一顿饭。原来,为一个人用心做点什么,是这种感觉,焦灼,期待,生怕搞砸,却又满心虔诚。

小小的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鱼汤的鲜香,虽然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鱼皮可能煎得有点过),但总体还算成功。他小心翼翼地将奶白色的鱼汤盛出一碗,撒上细细的葱花,放在托盘里。

端着那碗承载了他笨拙心意和全部希望的热汤,他走到徐诗梦房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江健鹏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早有预料。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讨好,对着门板说:

“诗梦……是我,江健鹏。我……我给你炖了点汤,鲫鱼豆腐汤,听说……对、对心脏挺好的。我放在客厅饭桌上了,你等会儿记得趁热喝。”

顿了一下,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低声下气,把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出来,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旋了五年,悔恨了五年:

“今天……不,是之前的事,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乱发脾气,说那些混账话。我……我也知道了,打工是不容易,真的。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汤……你记得喝。”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会引起她更大的反感。他轻手轻脚地将汤碗放在客厅的小饭桌上,然后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她听到了吗?她会喝吗?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甚至更讨厌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夜晚渐渐深了,整个合租屋寂静无声。江健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毫无睡意。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滚,对未来的担忧,对过去的悔恨,对眼下进展的焦灼,还有那碗汤……她到底喝了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半夜,他终于按捺不住,悄悄起身,拉开一条门缝,朝客厅望去。

饭桌上,那只他亲手端出来的汤碗,不见了。

他心跳漏了一拍,赤着脚,屏住呼吸走过去。厨房的洗碗池旁,那只碗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泛着洁净的、湿润的光泽。

碗……是空的,还是……?

江健鹏轻轻拿起那只碗,碗壁上还残留着一丝水珠的凉意。他凑近,鼻尖微动,似乎……似乎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鱼汤的、混合了葱姜的、已经被冲洗过的味道?又或许,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但不管怎样,碗被洗了,干干净净地放在这里。

她……是喝掉了,然后洗了碗?还是……觉得厌烦,直接倒掉,然后把碗洗了?

江健鹏的心像被一根细细的线提着,悬在半空,晃晃悠悠。他希望是前者,又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也不小。以徐诗梦现在对他的态度,倒掉似乎更符合逻辑。

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如果是倒掉,何必洗得这么干净,还放在沥水架上?按照她那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冷淡的性格,如果真的厌恶到连他碰过的东西都不想留,或许会直接放在那里,或者……用其他更决绝的方式?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只微凉的碗,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将碗轻轻放回原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着苦涩与希冀的弧度。

无论她有没有喝,至少,她没有把碗摔在他面前,没有立刻打包行李走人。她还在这里,在这个屋檐下。而那只被洗净的碗,像一个无声的、晦涩的谜语,也像黑暗隧道尽头,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这就够了。来日方长。

江健鹏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重新躺下。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虽然前路漫漫,虽然她心扉紧锁,虽然逆转时间的代价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但至少,他回来了,他抓住了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漫过窗棂。同一片月光,也悄然漫过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内,徐诗梦侧身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月色,许久,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江健鹏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唤醒的。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略显空旷的天花板,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从那场大梦初醒般的恍惚中挣脱出来。

不是梦。身下略显坚硬的床板,空气里淡淡的、尚未散尽的新刷墙漆的味道,还有胸腔里那颗因为意识到某种可能而骤然加速跳动的心脏——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有她在的时空,这个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起点。

一种混杂着狂喜、忐忑和巨大不真实感的情绪,像潮水般漫过全身。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墙壁上并不存在的时钟——已经快九点半了!他居然睡了这么久!大概是昨天情绪大起大落,加上奔波劳顿,身体和精神都透支了。

下一秒,一个念头无比自然地浮现:她呢?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

上一世,他对她的生活细节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身体不好需要特别照顾。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这样。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像做贼一样,贴着墙壁挪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是还没起,还是……已经走了?

江健鹏心里有点打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打开自己房门,探出头。客厅里空无一人,饭桌上昨晚那只洗净的碗还静静地倒扣在沥水架上,在晨光里泛着光。徐诗梦的房门依旧紧闭。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屏住呼吸,屈起手指,用指关节极轻、极轻地叩了两下。

“叩,叩。”

没有回应。连翻身的窸窣声都没有。

是睡得太沉,还是……?一个略显冒失,甚至可能惹恼她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迟疑着,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往下压,然后轻轻一推——

“咯吱。”

门,竟然没锁,开了。

江健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包裹。合租的陌生男女,尤其是关系还如此尴尬的他们,她居然……没有锁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