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整个学校的节奏和氛围清晰地切割开来。持续数日的、令人屏息的安静与紧张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喧闹和如释重负后的虚脱感。高三楼彻底沉寂下去,像一头耗尽力气陷入沉睡的巨兽。
而对于高二的学生们来说,一种新的、更加切实的压迫感,随着老师们一句看似平常的通知,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大家把自己的书本、资料,都收拾一下,搬到高三那栋楼对应的教室去。” 班主任在放假前的班会上宣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以为高三还远,下学期才开始。从你们搬进去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是高三了。这所学校未来的焦点,主角,就是你们。假期,是你们最后调整、蓄力的时间。”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煽情的动员,只是简单地更换教室。但当江健鹏抱着沉甸甸的一摞书,踏进那间曾经只在“喊楼”时仰望过、仿佛弥漫着硝烟和汗水味道的教室时,胸口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桌椅似乎更旧一些,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届学长学姐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残影,空气里仿佛还飘荡着那些为梦想搏杀到最后一刻的气息。坐在全新的座位上(按成绩重新排的,他和徐诗梦依然是同桌),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高三了。这个词像一枚烙印,烫在了每个人的认知里。课间的打闹声不自觉压低了些,讨论的话题里,“高考”、“复习”、“大学”出现的频率陡然增高。一种混合着憧憬、焦虑、隐隐兴奋和“终于轮到我们了”的复杂情绪,在教室里无声蔓延。
几天后的期末考试,成了这新身份的第一次“演练”。考场如战场,笔尖沙沙,是无声的厮杀。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时,夏日炽烈的阳光兜头泼下,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暂时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关于暑假的种种畅想,立刻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暑假去哪玩啊?”
“我爸妈说带我去海边!”
“我要回老家,我奶奶可想我了!”
“唉,肯定要上补习班,地狱模式……”
“江健鹏,你呢?暑假回你老家不?还是留在这儿?” 汪非凡勾着江健鹏的肩膀问。
江健鹏愣了一下。老家?他好像很久没回父亲那边的老家了。母亲江英似乎也提过几次。但他下意识地,第一反应是看向旁边正在收拾笔袋的徐诗梦。她会回江淮吗?如果她回去,他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如果她不回去……
“还没想好。” 他含糊地回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暑假正式开始的这天上午,领完成绩单和暑假作业,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享受为期不长的假期。教室里弥漫着躁动的离别气息和终于解放的欢快。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脸色是罕见的严肃。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在放假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跟大家通报一下。是关于两个月前……那场风波的最终处理结果。”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那场席卷校园的“暴动”,那些激烈的冲突、屈辱、反抗,虽然已经过去,但留下的阴影和疑问,并未完全散去。
“经司法机关依法审理查明,” □□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原校长邓国华,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并存在其他严重违纪违法行为,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其子邓艾,所涉案件也已审结,因□□、故意伤害等罪行,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原学生会主席李培慈,犯故意伤害、寻衅滋事、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等罪,鉴于其仍在医院治疗,待治疗结束后,将立即收监执行,刑期十七年。”
“原我班学生周健,” □□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徐诗梦和江健鹏的方向,又迅速移开,“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刑期,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教室里。有人露出解气的神情,低声说“活该”;有人面露唏嘘,摇头感叹“何必呢”;也有人眼神复杂,沉默不语。毕竟,那里面有的人,曾经是他们的同学,曾经坐在同一间教室。十三年,十七年,二十年……人生最黄金的岁月,将在高墙内度过。无论他们曾经多么可恶,落到这个下场,依旧让人心头沉甸甸的,难以纯粹地高兴。
世事无常,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江健鹏听着,心里也涌起复杂的情绪。对邓国华父子和李培慈,他只有厌恶和“罪有应得”的快意。但对周健……那个曾经一起踢球、一起胡闹、最后却用最卑劣的方式背叛了所有人的“前队友”,听到“十三年”这个数字时,他心里除了愤怒,竟也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如果当初……可惜没有如果。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徐诗梦。她坐得笔直,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天气预报。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她在想什么?会有一点难过吗?毕竟周健曾是她“朋友”名单上的一员,虽然结局不堪。
徐诗梦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很静,很深,像是沉静的湖,看不出太多波澜。她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江健鹏稍稍安心,在课桌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凉。徐诗梦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甚至慢慢回握,指尖与他交缠。在这关于背叛与刑罚的沉重通报中,这一点隐秘的相连和温度,成了彼此无声的安慰和支撑。
放学后,大家各自散去。江健鹏和徐诗梦坐上了江英来接的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暑假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健鹏正想着晚上要不要约徐诗梦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开始盘算暑假的“约会大计”,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是徐诗梦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凝重。
“喂?” 她接起电话,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只见徐诗梦的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几秒,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回答:“好。我知道了。我过会儿就去。”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望着窗外,半晌没说话。
“谁啊?怎么了?” 江健鹏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凑过去问。前排开车的江英也从后视镜里投来关切的一瞥。
徐诗梦转过头,看向江健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周健。”
“周健?!” 江健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轻松瞬间被警惕和怒气取代,“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他不是明天就要进去了吗?!你还接他电话?你还答应他去哪儿?!”
他一股无名火起,想到周健对徐诗梦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还有刚刚宣判的十三年刑期,只觉得这人阴魂不散,临进去了还想搞事情!他绝不能再让徐诗梦单独见这个人!
徐诗梦看着他瞬间炸毛、满脸写着“不许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按了按空气,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江健鹏冲到嘴边的更多质问卡住了。
“他明天进去。今天申请了临时出来,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清楚。” 徐诗梦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反正,他这次进去,没个十几年出不来,不可能再有机会伤害任何人。有些事,有些话,他既然想说,那就让他说。说清楚了,让他彻底死心,对谁都好。”
“可是……” 江健鹏急得抓耳挠腮,他一百个不放心!谁知道周健那个疯子临进去前会做什么?万一他狗急跳墙伤害诗梦怎么办?
“我陪你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同时,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徐诗梦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必须去!我得在旁边!不然我不放心!”
徐诗梦看着他焦急万分、眼底满是担忧和不容置疑的保护欲的样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很淡、很快,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被人在乎的、浅浅的暖意。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反对,甚至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同意。
然后,她似乎很自然地,身体微微倾斜,将头轻轻靠在了江健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在他身上汲取一点支撑和放松。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江健鹏瞬间心跳漏拍,浑身僵硬,随即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和责任感。他立刻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坐得更稳当,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虚环住了她的肩膀。
但下一秒,徐诗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迅速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神飘向窗外,假装无事发生。
——她大概是想起来,江英阿姨还在前面开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江英,从后视镜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心照不宣的“姨母笑”,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车子按照徐诗梦说的地址,开到了市郊一个相对僻静、人烟稀少的开放式公园。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橘色,公园里树木葱茏,倒是显得有几分幽静。
他们在一处靠近小池塘的长椅边,看到了周健。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寂和颓丧。比起上次见面,他看起来更加瘦削憔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那种沉默阴郁中偶尔闪现的精明,只剩下全然的灰败和麻木。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看到徐诗梦,他灰暗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但随即,看到她身边紧紧跟着、满脸戒备、眼神像刀子一样戳向他的江健鹏时,那点光又迅速熄灭了,变成了更深的晦暗和一丝嘲弄。
“你来了。” 周健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看了一眼江健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来,防我防得挺紧。”
徐诗梦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目光直直看向徐诗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和最后追问:“徐诗梦,我……我就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你就不喜欢我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自嘲和混乱的辩解:“江健鹏他……他是个笨蛋。可我……我也是个笨蛋啊。我也会关心人,照顾人……我那时候,只是……只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走了歪路……我……”
徐诗梦听着他这番逻辑混乱、依旧试图为自己开脱、甚至隐隐将过错归咎于“一时糊涂”和“走歪路”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浓的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可怜梦境里不肯醒来的人。
“好好好,” 她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你还是没醒过来,是吧?还在纠结这个?”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平静却锐利地刺向周健,语气骤然变得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残忍的现实和直白:
“行,那我今天,就跟你说点最现实的‘答案’。”
“你,周健,现在,或者等你十几年后出来,你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钱?”
“你有车吗?有房吗?车贷房贷,有没有?”
“你家是本地的吗?家庭条件怎么样?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退休金?身体好不好?需不需要你常年照顾、花费大笔医药费?”
“如果我们俩要结婚,” 她特意加重了“如果”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家里面,能出多少钱?彩礼,你打算给多少?‘三金’我也是要的,这是基本。”
她顿了顿,看着周健因为她一连串现实到冰冷的问题而逐渐变得惨白、无措、甚至隐隐发抖的脸,继续用那种清晰到残酷的语调说:
“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吗?我换个说法——你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你拿什么养家?拿什么保证以后的生活质量?我以后要是生了孩子,难道要让孩子连个好一点的兴趣班都上不起吗?让我跟着你一起,为了柴米油盐,为了几十块钱斤斤计较,为了孩子上不起好学校发愁?周健,你觉得,这可能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周健最敏感、最无力、也最不愿面对的现实痛处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徐诗梦描绘的那种窘迫、挣扎、为生活所困的未来图景,与他内心深处或许曾有过的、关于“如果徐诗梦跟他在一起”的模糊幻想,形成了惨烈而可笑的对比。无地自容的羞耻和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睛血红,死死盯着徐诗梦,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扭曲和恶意:“所以……你喜欢江健鹏,就是因为他家里……有钱?徐诗梦……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原来,所谓的大学霸,也不过就是个……拜金女!呵呵……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疯狂,带着穷途末路的癫狂。
一直紧紧盯着他、浑身肌肉紧绷的江健鹏,听到“拜金女”三个字,眉头狠狠一拧,拳头瞬间握紧,就要冲上前。但徐诗梦的声音,比他的动作更快,更冷,像一道冰瀑,瞬间浇灭了周健那可笑的指控和江健鹏的怒火。
“我从来不是拜金女。” 徐诗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源自内心深处的骄傲和笃定,“人当自强。我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也永远不会是因为他有多少钱。”
她的目光扫过江健鹏,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然后重新落回周健脸上,眼神变得冰冷而鄙夷:
“而你呢?周健。在面临选择的时候,你没有选择自强,没有选择站在对的一边,和真正的朋友并肩。你选择了倒向走狗的行列,为了那点可怜的、虚假的‘重视’和‘权力’,出卖朋友,助纣为虐,用最下作的手段去伤害曾经信任你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
“你让我怎么能——看得上你?!”
最后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垮了周健强撑的、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被徐诗梦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话语里冰冷的现实刺得体无完肤,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什么前程,什么刑期,什么未来,全都顾不上了!巨大的羞辱、不甘、还有被彻底否定的暴怒,混合成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徐诗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手指深深陷进她白皙的皮肤里!
“徐诗梦!你——” 他面目狰狞,眼神疯狂,另一只手竟然也抬了起来,看那方向,竟是要去搂抱她,或者做更下流的动作!他被拒绝的愤怒和临入狱前的破罐破摔,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诗梦!!!” 一直全神戒备的江健鹏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冲了过去!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而就在周健抓住徐诗梦手腕、另一只手抬起的同一瞬间,徐诗梦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刀!她没有丝毫惊慌,被抓住的手腕猛地一拧,一个巧劲,竟从周健那因为激动而不算太稳固的钳制中,硬生生挣脱了出来!同时,她借着力道,身体微微后仰,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用尽了全力的耳光,狠狠地、精准地扇在了周健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周健脑袋猛地一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渗出血丝。他捂着脸,愕然地看着徐诗梦,仿佛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清冷纤细的女孩,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和如此决绝的狠劲。
徐诗梦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周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的警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从齿缝里迸出:
“你个贱种!不、要、碰、我!”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周健心上,也砸在刚刚冲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江健鹏耳中。
江健鹏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徐诗梦身侧,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像一堵坚实的墙。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捂着脸、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周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只要周健再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出去。
但周健没有再动。他只是捂着脸,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彻底崩溃了。夕阳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无尽的凄凉和末路。
徐诗梦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转身,很自然地拉住江健鹏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我们走。”
江健鹏紧绷的身体在她的触碰和话语中,慢慢松弛下来。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瘫坐在地上、仿佛失去灵魂的周健,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牵着徐诗梦,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渐行渐远。身后,是那个被遗弃在黄昏光影里、连同他的罪恶、不甘和可笑执念,一起坠入无边黑暗的,曾经的“朋友”。
(然而,周健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看着那两个牵着手、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一股更加阴暗、更加不甘的怒火混合着彻底破罐破摔的疯狂,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凭什么?凭什么徐诗梦可以那样高高在上地审判他、羞辱他,然后转身就和江健鹏那个除了家里有几个臭钱、除了会打架之外一无是处的蠢货双宿双飞?凭什么他就得烂在泥里,明天去蹲大牢,而他们却可以继续享受青春、享受阳光、享受未来?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不远不近地、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悄悄尾随在两人身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公园小径上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执拗。
江健鹏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将徐诗梦护在身后,怒视着那个幽灵般跟在后面的身影,声音因为极致的厌烦和怒火而变得低沉危险:“周健!你他妈还有完没完?!要滚就赶紧滚!别跟条癞皮狗似的粘在后面!”
周健站在几步开外,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扭曲的光。他没有回答江健鹏的怒斥,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诡异的笑。然后,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边缘锋利的石块,在江健鹏和徐诗梦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瞬间,手臂一扬,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块朝着他们的方向狠狠掷了过来!
他的目标,赫然是江健鹏身后的徐诗梦!
“小心!” 江健鹏瞳孔骤缩,想侧身完全挡住,但周健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孤注一掷的恶意!
徐诗梦的注意力大部分还在生气和刚才的冲突上,猝不及防,只看到一块黑影朝自己面门飞来,下意识地偏头想躲,但还是慢了一瞬!
“砰!”
一声闷响!石块擦着她的额角飞过,虽然没有正中,但那坚硬的棱角还是狠狠刮蹭到了她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呃啊!” 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徐诗梦忍不住痛呼一声,身体晃了晃,立刻抬手捂住了被击中的地方。指尖瞬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不仅仅是疼痛,还有突如其来的袭击带来的惊悸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眼眶不受控制地涌上生理性的泪水,视线瞬间模糊了。
江健鹏回头,正看到她捂着额头、指缝渗血、眼眶含泪(他以为是疼哭了)、微微弯腰痛楚的样子。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血!诗梦流血了!周健这个杂种!他竟敢!竟敢用石头砸她!还砸到了头!
“我操你妈——!!!”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嘶吼从江健鹏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不要冲动”的告诫,全都被滔天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心疼烧成了灰烬!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摧毁一切的暴戾气息,朝着愣在原地、似乎也被自己这一下弄得有些发懵的周健,狂冲了过去!
周健看到江健鹏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心底那点疯狂带来的快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他转身就想跑。但他一个长期疏于锻炼、心思阴沉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盛怒之下、爆发力全开的体育生江健鹏?
几乎是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江健鹏已经追至身后,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凶狠无比的侧踹,狠狠踹在周健的后腰上!
“呃啊——!” 周健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手掌和膝盖瞬间擦破,火辣辣地疼。
但这只是开始。
江健鹏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左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起,右手握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一拳砸在周健的颧骨上!
“这一拳!是为诗梦流的血!”
“砰!”
“这一拳!是为你的忘恩负义!”
“砰!”
“这一拳!是为所有被你害过的人!”
“砰!”
左右开弓,拳拳到肉!江健鹏完全失去了理智,脑海里只剩下徐诗梦捂着头、指缝渗血的样子,只剩下要将眼前这个伤害了她的畜生彻底撕碎的暴虐!每一拳都用尽全力,砸在周健的脸上、身上。周健起初还能用手臂格挡,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咒骂,但很快就被这疾风骤雨般的重拳打懵了,只能徒劳地蜷缩身体,嘴角、鼻子开始渗血,脸上迅速肿起青紫。
“江健鹏!住手!别打了!你们!” 徐诗梦忍着额角的刺痛和眩晕,看到这失控的一幕,心脏狠狠一揪。她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也顾不上生气,立刻冲了上去,试图拉住江健鹏疯狂挥舞的手臂。
“喂!江健鹏!你听见没有!停下!” 她用力去扯他的胳膊,声音因为焦急和疼痛而发颤。
但此刻的江健鹏,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的雄狮,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拳头击中骨肉的闷响,徐诗梦的呼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让他再也不能伤害诗梦!
看到周健似乎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竟又站起身,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周健,抬起脚,开始没头没脑地、发泄般地狠狠踹去!腹部,胸口,大腿……每一脚都结结实实!
“江健鹏!你疯了!你想像他一样进去吗?!住手啊!” 徐诗梦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江健鹏的腰,将他往后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尖锐的恐惧。她不是怕周健被打死,她是怕江健鹏!怕他因为这一时失控的暴力,真的背上刑事责任,毁掉自己!周健是活该,但江健鹏不能赔上未来!
或许是她带着哭腔的嘶喊终于穿透了狂怒的屏障,或许是“进去”两个字触动了某根神经,江健鹏疯狂踢踹的动作猛地一滞,粗重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呻吟的周健,胸口剧烈起伏。
徐诗梦趁机用力,终于将他从周健身边彻底拉开。她挡在江健鹏身前,背对着周健,面对着依旧处于暴怒余韵中、浑身散发着可怕戾气的江健鹏,胸膛也因为激动和后怕而起伏不定。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散的暴戾,看着他手上沾着的、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周健的血,再看看地上惨不忍睹的周健,一股巨大的失望、愤怒和后怕,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猛地冲上头顶。
他刚才的样子,太可怕了。和那些他曾经反抗的、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失控。
徐诗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额角阵阵的抽痛,没再看江健鹏,也没去看地上的周健,只是猛地转身,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脚步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决绝和怒意。
“诗梦!” 江健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和离开弄得一愣,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慌乱取代。他想追上去,但脚下像灌了铅。他回头,又狠狠瞪了一眼地上呻吟的周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的警告:“周健,你给老子听着!这次算你走运!别让老子再看见你!就算你十几年后出来了,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妈都不认识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健,转身快步去追徐诗梦。
但徐诗梦走得很快,明显还在气头上,背影透着疏离。江健鹏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开口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看到他打你我才……”,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他刚才的样子,连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陌生和可怕。他有什么脸道歉?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江家。徐诗梦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江健鹏站在她房门外,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徐诗梦自己简单处理过,贴上了创可贴,但那股火辣辣的疼痛和心里翻江倒海的后悔、后怕、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他坐立难安。
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周健疯狂掷出的石块,徐诗梦指缝渗出的血,自己失控的暴怒和拳脚……最后定格在徐诗梦转身离开时,那冰冷失望的背影。
他细细品味着徐诗梦下午对周健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工资”、“房子”、“车贷”、“彩礼”、“孩子兴趣班”的现实到冷酷的话,当时他听着只觉得解气,觉得周健活该。可此刻夜深人静,这些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你有车吗?有房吗?车贷房贷有没有?”
“如果我们俩要结婚……你家里面能出多少钱?彩礼打算给多少?”
这些问题,徐诗梦是问周健的。可他江健鹏呢?他有什么?
除了家里有几个钱——这钱还不是他自己赚的——他还有什么?
学习一塌糊涂,每次考试都靠徐诗梦“救济”才能勉强及格。没什么文化,除了踢球和打架,好像什么都不会。脾气暴躁,容易冲动,就像今天,一点就着,差点酿成大祸。
他做得真的很失败。这样一个他,徐诗梦为什么会喜欢?难道仅仅是因为小时候那点模糊的缘分?还是因为他死缠烂打?或者……是因为他家的钱?不,诗梦不是那样的人,她下午说得很清楚,“人当自强”,“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他的金钱”。
可正是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江健鹏才更加惶恐。她喜欢的,应该是他这个人本身。但他这个人本身……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一个学习糟糕、头脑简单、脾气暴躁、除了打架和依赖家里一无是处的二世祖?
他甚至开始悲观地想象未来。高三了,以他的成绩,肯定考不上什么好大学。难道真的就等着继承家业?可按照他这能力和心性,家里那点产业,交到他手上,恐怕迟早也得败光。到时候,他拿什么给徐诗梦一个“美好的未来”?拿什么兑现“等我们成年就在一起”的承诺?难道要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啃老,或者以后过捉襟见肘的日子?
越想,他心里越难受,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自卑和焦虑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心脏。他好像……根本就配不上徐诗梦。她那么优秀,冷静,聪明,有思想,有才华。而他呢?
“人当自强。”
徐诗梦的这句话,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对,自强!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一直靠着家里,做一个一无是处的米虫!他要靠自己!既然读书这条路眼看走不通(至少考好大学无望),那就不读了!去赚钱!自己去挣一份家业!这样才能配得上她,才能给她一个可靠的未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对,暑假到了,正好是个机会!明天就出去找工作!从最基础的做起,吃苦受累也不怕,他要证明自己,可以靠自己站起来!
那……要不要先跟徐诗梦说一声?她还在生气,但这么大的决定,应该告诉她吧?而且,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为了她”才决心自强的,会不会……稍微消点气?甚至……会支持他?
带着这种混乱的、既忐忑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心,第二天一早,江健鹏就守在了徐诗梦房门口。等她开门出来,明显能看出她脸色还不怎么好,额角的创可贴换了一个新的,眼神冷淡,显然余怒未消。
江健鹏更紧张了,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打转,反而更加语无伦次。他心一横,干脆闭着眼睛,一股脑把想了半夜的决定倒了出来:
“诗梦!我、我想好了!我不打算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