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快控制不住自己说话的语气了：“说到底，咱俩其实都没相信过对方是吧，这样你瞒着我我瞒着你真的好累啊，其实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人也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我们的问题还跟以前一样，不过以前要别人发现，现在它自己暴露在我们面前了。”

陈聿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项书好眼疾手快，两只大拇指贴上了他的嘴唇。

然后隔着大拇指，轻轻地吻了下。

“对不起，我也有错。”

“我们，还是分开吧。”

陈聿泽等到项书好都快离开家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项书好！项书好！”

她必须要走了，她的脑子如同一团乱麻，何汀说的找个时间好好和陈聿泽聊一下当年的事情她也没做好，现在两个人都是这种狼狈样。

她能理解何汀的话了，今天过后也更能了解她自己，陈聿泽说的没错，她就是封闭，就是不相信出她之外的任何人，陈聿泽的“想要解决好一切”的理由尚且能体现他的选择。那她呢？她胆小懦弱，又不相信任何人，她该怎么体现她的选择，体现自己能够对别人负责呢？

陈聿泽还在后面喊她的名字，撕心裂肺。

最后一眼，她忍不住看了下陈聿泽。

门的缝隙一点点缩小，他们两个就这么一点点变窄，一点点消失。

多像当年啊，原来得到又失去，还可以经历第二次。

陈聿泽在地板傻傻地想。

*

高三的学习生活总是比高一高二更紧凑，不仅时间要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画，就连精力也要每时每刻全神贯注。

他没有期中联考月考，甚至在每周返校之后也增加了一个周考，科目每周轮换，这样又可以作为一个小月考的成绩，也想正式的考试一样，出去排名。

这些考试和排名就像吉他拨弦，震动一次，心里就嗡嗡许久，尤其是项书好，她的反思和涟漪总是特别绵长。

陈聿泽总是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二级证考过之后，日常训练仍然不能松懈，要等待来年春天的四项测试，只是外出训练少了。他不是很喜欢外出训练，这样意味着他看不见项书好在哪里偷偷抹眼泪。

项书好平常时候是很坚强的，沉默寡言的，每个人都明白成绩起伏不定的道理，没有人可以一直保持稳定的成绩，除非是天赋异禀。

她明白，她还是会难过。陈聿泽明白，陈聿泽也一直陪在她身边。

所以外出训练，他要求项书好每天给他打一个电话，用学校的电话机。

“喂。”

陈聿泽不记得那是哪一个月考了，项书好对每一份成绩都很敏感，但是他仍然对这件事情印象深刻。他让项书好给他打电话，项书好就真的给他打电话，他记得他接到的时候很惊喜，然而，一听到项书好的声音，他就发现不对劲。

“项书好。”正在扣电话线的项书好被陈聿泽突然严肃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老实跟我说。怎么回事？不高兴了？别一个人闷闷不乐，到时候又半天不理我。”

项书好在电话那头尽力克制住呼吸，状作轻松道：“月考没考好，成绩一般。”

“哪里不好，分数说给我听听。”

项书好说“一般”这个词，说明这次她真的是有些伤心。

陈聿泽耐心听着。

“...语文选择题错了两个，一个改错一个不会，作文写得很急，只考了117；数学做不出来，100；英语132；政治97历史97，地理没写到点上，87，排名80。”

陈聿泽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然后道：“语文选择题本来就很诡异的，也没人能次次全对，数学嘛不会也正常，你这个地理不是挺好的吗，突破85了。”

这段时间的地理总是神秘莫测，有的人恰好与出题老师同频，一飞冲天，项书好则是一下掉到了80左右，数次徘徊不前。

他听到项书好电话那头想哭又不愿意哭的呜咽，心也揪着疼。

“不过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说。

项书好音调抖得不成样子：“什...么...？”

“你总分加起来已经有615了啊！”陈聿泽高兴道：“615已经很厉害了不是吗？而且你的英语政治和历史都没掉下来，这也很厉害啊。没有人能次次发挥出最好的状态，我们跑步也是这样，今天成绩高点明天成绩差点，都很正常的不是吗？重要的是我们能发挥自己的优势，弥补自己的不足，而不是只盯着不好的地方看。”

他致力于把跑步和考试做类比，不知道项书好听不听得见，听不听得清，但是他这时候就是要说这些，才能让她不去分心想别的，想那些伤心的事情。学校的电话机质量堪忧，偶尔声音传过来还有滋滋电流响，项书好在那头的眼泪会顺着传过来吗？但是他没有听到啜泣声了。

他等着项书好平静下来，等到那边没有声音。

“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好好吃饭，不要受伤。”她最后道。

陈聿泽轻轻嗯了一声：“你也是，别难过了，我听着怪心疼的。”

*

陈聿泽始终相信项书好这么轻易掉下来的，以她的勤奋，她的努力，她的认真，她的执着，她一定会取得自己满意的成绩，果不其然。虽然陈聿泽不想给自己脸上贴金说是他的作用，但的确，那通电话之后，项书好的成绩突飞猛进，一下维持到了年段20。

江城大学，势在必得。

一模的时候她考得更好，一下到了年段第五，全市第五十，项书好高兴，陈聿泽也高兴。

一模之后的家长会，就是由被评为进步之星的项书好的妈妈对全体同学寄语。

他们，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走向分离。

陈聿泽于是发现，项书好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他不怕被发现，只是怕项书好被牵连。正中有学生谈恋爱就必须与予以劝退的校规，但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实行过。

于是在项书好的妈妈一开始找上他的时候，他不犹豫就同意了一切后果他来承担。

“如果让你退学呢？”

陈聿泽愣住了。

他这时候还在校园内，项目是在家长会结束之后拦住的他，项书好被老刘叫走了。

冬天，走廊上的风刮的脸颊有些生疼，陈聿泽低下头，柔软的黑发被吹得歪歪斜斜。

又是冬天了，奶奶的风湿一到冬天就变得非常难熬，加上气温寒冷，早上起来通常都是接近零下的温度，踩三轮车送牛奶也变成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但冬天的生意比夏天好，冬天的辛苦也更值得。

这是最后一个冬天了，寒假过后距离高考不到100天，只剩这最后100天了。

项母平静审视他：“所以你做不到是吗？没办法承担后果的事情，为什么一开始要去做呢？”

陈聿泽深深低下头：“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小好后来跟我求过情，他以为我会拿你怎么样，但我也是老师，我知道该怎么教学生。”项母递给他一封信，“这是我和其他老师共同商议出来的对你的处分，这个学期过后，你不可以来学校，不可以来听课，不可以和项书好有任何的接触，你的处分会在高考之后自动撤销。否则档案上有这样一个东西也很难看吧？”

“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分不清是非对错，分不清你个阶段应该做什么任务。”项母摘下眼镜擦了擦，寒风中她的围巾从背后被吹到前面来，趁着她的身形屹立不倒。

“但是我们做老师，做家长的，说实话，你这样的学生，我们看的很多。因为你们的感情和别人多不一样，多坚不可摧？”她嗤笑，而后冷下脸来，“看来你是高三生的面子上，我已经手下留情，到此为止吧。”

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项书好，因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决定，届时若是项书好想找过来，她母亲只会看管更严厉，以及，奶奶住院，他一有空就要去陪护，没办法呆在家里。

但是项书好发现地太快了，就算他心中计算着分别对他越来越好，这些细小的悲伤，不自在，还是被她发现了。

项书好拦住他，陈聿泽心里高兴又苦涩，然而她张口第一句却是：“你不应该找上我的，我们不合适。”

陈聿泽不可置信，他当做项书好还没有正视过他们这段感情，就连对他那些喜欢都是假心假意。他犯了很大的错，错在自以为是，错在小看了她的感情。

当然，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在那个时候，他只会说：

“不合适？什么是不合适？”陈聿泽猛地往前一步，“别人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当时答应和我在一起的不是你吗？还是那时你是被胁迫了？”

项书好哑口无言，说不出反驳的话，又不愿意回答，这在他眼里却成了一种默认。

“看着我，项书好，看着我。”陈聿泽强行掰过她的下巴，逼迫项书好直视自己。但是那双眼睛太炽热了，项书好拼了命地眼神四处乱晃，更伤他的心。

“你好好想，想清楚，好好说，不要说我不想听的话。”陈聿泽压低声音道。他比项书好高得多，几乎是靠阴影就能将她拢在怀里。

紧贴着的皮肤绷起，一呼一吸之间，项书好感到陈聿泽在努力地忍耐。

项书好又气又难过：“你能不能好好说？”

“我在等你说。”陈聿泽狭长眼睛眯起，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说，我就亲到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项书好，我说到做到。”

他们之间隔得极近，鼻尖贴着鼻尖。项书好哭得停不下来，从他的角度，可见项书好湿哒哒的下睫毛，委屈又乖顺地贴在眼睑，周围红了一圈儿。

项书好不该是鸵鸟，应该是个火烈鸟，自己一难过要缓好几天，还惹得别人心疼；然而真的有人上了她的当，她就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就算哭着，也要反咬一口。

项书好声音很轻：“陈聿泽，我们算了吧。”

陈聿泽心里那根弦轰的一声断了。

他登时也被逼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死扣着项书好的肩膀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算了。”

“字面意思。”项书好倔强回望，忍不住大了声量：“我们之间，一开始就不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有随时被发现的准备。它来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我，我们也早就想过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我不懂！”陈聿泽这一喊，把他自己喊得落下泪来。

他流着眼泪，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减，咬牙道：“我是想过有这么一天，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放弃你。被发现了是吗？没关系！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反正一开始就是我追求你的，你大可以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身上。”

项书好使劲地去拍他的胳膊，拍到一片红，拍到她的手都痛，还是于事无补。

“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答应跟我在一起八成是因为我死缠烂打，我也知道。你心地好，我就当你可怜我，我乐得高兴，也不用你戳穿。你既然可怜我，就可怜到底，别说那些半路不要我的傻话好不好，算我求你。”

“我知道我有很多问题，项书好，我能改，我能改到你不用装喜欢我，改到你的家人也接受我。我们不谈恋爱了，但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不要分开了，他以为他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项书好好，但是一想到如果项书好从此再不喜欢他，要跟他分开，那么他这段时间全部的精神的寄托，未来的畅想，无尽的温情，简直就像是泡沫。

项书好也红了眼眶：“陈聿泽，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你不喜欢我了。”陈聿泽脱口而出：“可是我喜欢你啊，就像以前，我喜欢你和你喜不喜欢我是两码事，就算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要重新回到这个时候我也愿意。”

“陈聿泽！”项书好急促叫了声。

那种眼神陈聿泽最熟悉了，她一着急，总是让陈聿泽什么都不想，只想慢慢的抱着她，安慰她，想替他解决一切的困难，把全世界都放在她面前供她挑选，把一颗心捧出来供她踩踏。

但是项书好太好了，她不会为难陈聿泽，不会让他做做不到的事情，也不会践踏他的真心。

并且此时，他没有为他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不能把世界送到她眼前，就连唯一能送出来的一颗心，也掺杂着自己给自己亲手扎上的玻璃。

名为自大的玻璃。

“喜欢也好，爱也罢，并不见得哪个就比哪个高大上多少。我喜欢你，我现在在喜欢你，陈聿泽。”项书好一口气道：“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哪怕我待会冲过去说我爱你爱得要死要活，不让我们在一起就跳楼——”

陈聿泽猛地捂住她的嘴唇，低垂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别说了......”

温热眼泪顺着脸颊滑过他的手心，项书好的眼泪。

“我就是要说。”项书好不管不顾轻轻松松拿开了那只手，高高举在面前：“你今天说这么多，是因为你太自信，你觉所有的困难都不是困难，可是首先，你也已经很累了。”

“有些东西就是有道理的，我为我之前不体谅你的地方道歉，然后你一想，或许就会发现我们没有那么合适。或者说，合适本来就没有答案，你和谁都合适，不只是我。你没看出来，我也没看出来，但这不代表那些东西不存在。”

陈聿泽痛苦道：“你不要对我说这些，你聪明，我听不懂那些高深的话。”

“陈聿泽。”项书好凝望他许久，视线一寸一寸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从前的时候没发现，现在只想把他的面庞记得再清楚，再清楚些。记到心里，想回忆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描摹。

项书好说：我爸妈找过你，是吗？”

他其实那个时候就应该知道项书好绝不想起来表面上一样的一副抛弃他的样子，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对别人的眼泪视而不见。

他那时候在装傻，问：“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什么谁在说什么？”

“陈聿泽。”项书好平静道：“你猜我的心思真的非常准，我自认没有你这样的能力，但是，我想做什么，也没人拦得到我。”

陈聿泽再装不下去了，听着项书好这种下一秒就要牺牲自我成全他的模样更是来气，瞪着她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陈聿泽抹了眼泪，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倒是挺有意思，现在又不悲观了？”

“我的确是一个悲观的人。但是陈聿泽，我们两个差的大，相同的地方也不少。”项书好后退一步。

两个人就这样在逼仄昏暗的教室里互相对峙了二十分钟。

最后上课铃响，项书好沉默站起身往外走，墙角中的陈聿泽才猛然发觉不对劲，喊她：“项书好，你要干什么？”

“陈聿泽。”项书好再次扭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分手吧，我认真的。”

*

他想他是多么无能的一个人，在当年面对那样的情况，没有办法保护项书好。长大之后也回避这段往事，没有看到她的付出，一意孤行，如今又犯了一样的错误。

他想项书好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想，项书好，项书好。